魏南枝的声音不高,却像一盆骤然泼下的冷水,瞬间浇熄了满室弥漫的的旖旎暖意。

偏厅里方才还浮动的暧昧空气仿佛凝固了,只余下窗外隐约的风声和更漏的滴答。

“哎呀!”

谢灵蕴如被烙铁烫到的小兽,猛地从楚奕温暖坚实的怀抱中弹射起来,动作仓皇失措。

她纤细的手指慌乱地绞着被揉皱的衣襟,另一只手则徒劳地拢着散落在颊边、颈间的乌黑发丝。

楚奕依旧靠在木椅上,姿态未变。

他的脸上并未显出多少窘迫或尴尬,深邃的眼眸扫过魏南枝,薄唇几不可察地微微向上一扯。

“姑姑来了。”

魏南枝姿态端凝地微微一欠身,柔声道:“萧指挥使方才遣了心人前来传话,请阿郎即刻去一趟鹰扬楼,言明有紧急要事需与阿郎相商,刻不容缓。”

楚奕闻言,点了点头,利落地站起身。

“好!”

脚步声彻底消失,偏厅陷入一片死寂。

魏南枝依旧立在门口,身形笔直如松,目光沉沉地锁在那架隔绝了内外的屏风上,纹丝不动。

屏风之后,谢灵蕴紧贴着冰凉的紫檀木架,低垂着头,双手死死攥紧了胸前的衣料。

“出来。”

魏南枝的声音并不高亢,甚至算得上平和,却带着一种山岳般沉重、不容置疑的威严。

谢灵蕴僵硬地从屏风后挪出来。

她将头垂得极低,几乎要埋进胸口,视线死死盯着自己绣鞋尖上那一点微尘,根本不敢抬眼看魏南枝。

她的脸颊上还残留着未褪尽的、病态般的潮红,娇嫩的唇瓣因方才的激烈亲吻而微微肿胀,泛着不自然的嫣红光泽。

“跪下。”

魏南枝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

谢灵蕴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她眼眶瞬间通红,蓄满了泪水,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破碎的、带着浓重哭腔的声音溢出喉咙:

“姑姑……我错了……奴婢错了……”

魏南枝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目光沉静如水,深不见底,脸上没有丝毫喜怒的痕迹,只有一种令人心寒的审视。

“错在哪里?”

谢灵蕴用力咬着下唇,试图抑制住汹涌的泪水,贝齿在唇上留下深深的齿痕。

泪水在通红的眼眶里打着转,终于不堪重负地滚落下来:

“奴婢不该在主人用膳时分心……不该……不该失了规矩……”

“不。”

魏南枝果断地打断她,声音依旧维持着那可怕的平静,却陡然注入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彻骨的冷意。

她向前一步,竟缓缓蹲下身来,视线与跪着的谢灵蕴齐平。

这个动作本身带来的压迫感,比任何呵斥都更让谢灵蕴心惊。

魏南枝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直直地刺入谢灵蕴含泪的眼底。

“你错的,不是时候不对,而是你还没有搞清楚,自己是谁。”

谢灵蕴愣在了原地。

魏南枝站起身,负手而立,目光不再看地上的人,而是转向了洞开的雕花木窗。

“你曾是谢家的大小姐,锦衣玉食,十指不沾阳春水,呼奴唤婢,享尽尊荣。”

“可那都是昨日黄花了,如今你只是这淮阴侯府里的一名奴婢!”

“是奴婢,就该有奴婢的本分,守奴婢的规矩,刻在骨子里!”

她猛地转过身,目光如两道实质的寒冰利刃,狠狠剜向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谢灵蕴:

“主子的恩宠,那是天大的恩赐,是主子的仁慈!”

“不是你谢灵蕴可以恃宠生娇、僭越放肆的资本!”

“今日撞见的是我,若换了旁人,你让阿郎的脸面往哪里搁?你让整个淮阴侯府的尊严往哪里搁?!”

谢灵蕴跪在冰冷的地砖上,泪如泉涌,只能拼命地点头,喉咙哽咽得几乎发不出声音:

“奴婢知道了……奴婢真的知道了……奴婢再也不敢了……求姑姑饶恕……”

魏南枝看着她涕泪横流的可怜模样,出乎意料地伸出了手,轻柔地拂过谢灵蕴被泪水濡湿的脸颊。

“这侯府内外,上上下下,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暗地里又有多少等着看笑话、落井下石的人?”

“阿郎念旧情,待你好,那是他的宽厚与仁慈,是恩典。”

“可你若是自己拎不清身份,失了分寸,行差踏错,”

“迟早有一天,这恩宠会变成穿肠的毒药,害了你自己,更会连累了阿郎,毁了他!”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重,带着警醒的意味。

谢灵蕴猛地抬起头。

她泪眼婆娑地望向魏南枝,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

最终却只是化作无声的抽噎,一个字也未能吐出。

魏南枝收回手,她转过身,背对着谢灵蕴,只留下一个挺直而疏离的背影:

“起来吧。把眼泪擦干,头发重新梳好,衣裳仔细整理平整。”

“从今往后,安分守己,恪守本分。”

“是你的,命里终归会有;不该是你的,费尽心机去求,也只会是一场空,徒惹祸端。”

谢灵蕴用手背狠狠抹去脸上的泪痕,深深吸了一口气,撑着发软的双腿,从冰冷的地上缓缓站了起来。

她走到一旁,将散乱黏在颈侧、额前的乌发一丝不苟地拢到耳后,露出光洁却苍白的额头。

她的手指依然带着细微的、无法控制的颤抖,

但那双刚刚还盛满慌乱与恐惧的杏眸深处,却沉淀下了一些东西,一种混杂着痛楚、醒悟、决绝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姑姑,奴婢明白了。”

她的声音因为哭泣而沙哑,却透着一股异样的清晰和坚定。

魏南枝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只是迈开步子,步履沉稳地走出了偏厅。

偏厅里终于只剩下谢灵蕴一人。

她缓缓走到窗边,倚着冰凉的窗棂,目光失焦地望向庭院中那株繁茂的金桂。

她怔怔地伸出手,白皙的掌心向上,恰好接住一片打着旋儿落下的完整花瓣。

谢灵蕴低头凝视了许久,仿佛要将这凋零的美丽和其中蕴含的冰冷训诫,一同烙印进心底最深处。

“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