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颤抖着抬起手,用袖口擦了擦浑浊的眼睛。
“那座金矿,是整个呼伦贝尔最大的私矿,光绪末年就被人发现了。”
“民国初年,落到了一个叫巴尔虎?特尔木的草原贵族手里。”
“这人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手里握着几百号私人武装,背后又有俄国人撑腰,给他们送枪送炮。”
“那时候国家乱成一团,草原上更乱,特尔木简直就是这里的土皇帝。”
老牧民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刻骨的恨意:
“他抓了上千个牧民和逃荒来的汉人去挖矿,不给工钱,不管死活。”
“矿洞里暗无天日,每天都有人被塌方砸死、被瓦斯毒死、被监工活活打死。”
“死了的人,连口薄皮棺材都没有,直接往矿坑的废巷里一扔,时间长了,整条废巷都堆满了白骨。”
“我阿爸说,那时候矿洞门口的土,都是血红色的。”
陈军和刘兵静静地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亲耳听一个老人讲述祖辈的经历,那种冲击力还是无比强烈。
“我阿爸十三岁就被抓进了矿里,在里面熬了整整五年。他脑子活,会看石头,慢慢成了矿里最好的矿工。特尔木为了让他多挖金子,倒是没怎么苛待他,但也从来没放松过看管。”
“但所有知道金矿核心巷道的矿工,从来没有活着离开的。”
“您阿爸当年不会是发现了暗河,这才能逃出来吧?”
陈军这话出口,老牧民惊疑的转头看向他,视线又从刘兵他们一众战士的军装扫过,这次才似乎放下心来。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而且不怕告诉你,我们这一路追捕的敌特,就是顺着暗河逃离到这的。”
“嗯?你是怀疑敌特进了矿洞?”
陈军点头,“有这个可能。”
“大叔,我还有一句话。”
“按理说您阿爸从金矿逃出来,不说隐姓埋名吧,但也不能弄的整个冬窝子的人,都知道你家有人是从金矿里逃出来的啊。”
“哎——!”又是一声重重的叹息。
老牧民缓了好一会后,这才慢慢起身,走向土炕,从炕柜里拿出一个老旧的牛皮包。
“原因就是这个!”
“这是我阿爸画的地图,我一次醉酒给我儿子看了。”
说着老牧民脸上露出无比后悔的泪水。
“活该啊,这就是祸啊,人祸啊!”
陈军接过牛皮包,没有急着打开,反倒是一脸严肃的看向刘兵,
“兵哥,立马派人把这个冬窝子都监视起来,还要发报给杨团长,让他派人把周围都盯紧了。”
“然后你去把民兵集合起来,要一份这个冬窝子的人口普查名单!”
刘兵虽然弄不明白陈军为什么这么吩咐,但看陈军表情的严肃劲,立马照办。
陈军右手颠着手里的牛皮包,看向老牧民,
“你儿子说出去了?不对,是他组织人下矿了?”
老牧民机械的点头。
“名字?你知道都有谁么?”
“我想想。”
“大叔好好想,没准你儿子没死。”
“真的?!”
“真的,这里边是地图吧?”
“对。”老牧民连连点头,此时他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
“只有你儿子知道矿道走向,如果只为贪财,他就不能死。”
说到这,陈军后半句没说,或许老牧民的儿子没准比他逃出来的爷爷更惨。
“你是说...你是说,我儿子他被......”老牧民已经明白了陈军的意思。
“只图金子,你儿子就不能死。”
腾!
老牧民猛然站了起来,此时布满皱纹的脸已经全是泪水,
“造孽啊——!”
他猛地瘫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
那哭声里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有无尽的绝望和悔恨。
陈军也是摇头叹气,没有说话。
这时候留在屋里的通讯员,将一封电文递给了陈军。
“这里的事,你们都汇报了吧?”
“汇报了。”
“那就好。”
陈军看向电文,是杨团长的回电,说是人员都已安排好,还派了一名正巧来过这里配何普查的战士。
电文中还询问陈军这边是否还需要人手。
“麻烦你们帮我回电给杨团长,这边问题不大,外围一定要控制住,你们也听到了,大叔的儿子失踪三年,如果还活着,矿洞三年的变化有多大,咱们不清楚。”
“是。”两名战士立马回应。
这时候蒙古包外传来了动静,陈军也听到了刘兵的声音。
“你俩照看一下大叔。”说着陈军起身推门而出。
院子里已经来了五六个精壮的牧民,手里都拿着擦得锃亮的猎枪,腰上别着马鞭,正是公社的民兵。刘兵正站在台阶上跟他们交代着什么,看到陈军推门出来,立马收了声,快步迎了上来。
“人都到齐了,民兵队长去拿人口名单了,马上就到。” 刘兵压低声音说道。
陈军点了点头,走上前。
除了年轻,看起来和普通的草原牧民没什么两样。
可几个民兵看着他,却莫名地感到一股压力 ,不说身穿军装对陈军的态度,而是陈军身上冷硬的气场。
“长话短说,问你们三件事,知道什么就说什么,不准隐瞒。” 陈军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第一, 人口普查后,所有离开冬窝子的人,不管是走亲戚的、赶集市的,全部列出来,一个都不能少。特别是那些说走就走、没跟任何人打招呼的。”
“第二,这家祖上是从金矿逃出来的这件事,是谁最先说的?什么时候说的?在哪说的?把人给我捋出来。”
当 “金矿” 两个字出口的瞬间,几个民兵的脸色同时变了,他们互相看了一眼。
陈军没有催,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过了足足半分钟,他才缓缓开口,说出了第三件事:
“第三,这两三年,冬窝子里有没有人家突然过上了好日子?没见他多放羊,没见他做买卖,却突然买了新袍子、新马鞍,相信账头你们都会算。”
说完这句陈军又停了下来,良久,
“还有,有没有人家在这两三年内突然搬走的,我要详细信息!”
院子里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栅栏的呼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