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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0章 鱼饵(1 / 3)

一九九一年一月七日,赤坂,西园寺本宅。

松之内最后一天。正月的注连饰(一种装饰物)的装饰还挂在门口上,门松的松枝被早晨的细雪压得有些微垂。

玄关走廊尽头的和室里,障子门半掩着,从缝隙看出去能看到庭院里的枯山水被薄雪盖了一层白。

权藤得弘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五分钟。

他穿着深炭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规矩,皮鞋是仔细擦过的,袖口的纽扣专门换成了素银色。

这种打扮在西园寺建设的干部里算常见,但今天他穿得比平时更整齐一些,像是一个人去参加自己尚不确定是宴席还是葬礼的场合。

千鹤把他引到二楼的小书房外。

“请稍候。”

权藤点了点头。他站在走廊里,双手垂在身侧,微微握紧了又松开。

他已经重复了好几次这个动作了。

说实话,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下场会是什么。

按照他听闻的那位大小姐的脾气,虽然对待犯错者会严惩,但主动坦白的人还是能稍微优待一些的。

那个西园寺康秀不就是犯了大错,现在都还能活着呢吗?

可他权藤不姓西园寺,不知道能不能得到那样的优待。

三分钟后,千鹤重新出现在走廊尽头。

“请进。”

权藤微微躬身,怀着忐忑的心走进了书房。

书房不大。一面墙的书架,一张胡桃木书桌,桌前两把客椅。

窗帘拉开了一半,外面的天色是灰白的,雪已经停了,但光线仍然薄。

皋月坐在书桌后面的椅子里。

她没有穿正装,只是一件米色的羊绒开衫和深色长裙,头发松松地别在耳后。手边放着一只青瓷茶杯,杯里的红茶还在冒热气。

江口得弘坐在左侧客椅上。远藤站在书架旁边,手里抱着一只深蓝色的文件夹。

与权藤想象中的那种摆着各种录音设备,律师严肃地站在一边,第三方记录员冷冷地看着他的场面不同。

这里不像是审讯室的布局。

但权藤踏进这间房间时,脊背的肌肉还是绷紧了一瞬。

“权藤常务。”皋月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语气和她在任何一次例行工作会上叫人的语气一样,“请坐。”

“是,您辛苦了。”

权藤微欠身,在右侧的客椅上坐下。椅面的皮很软,但他坐得很直。

“千鹤。”

千鹤无声地从侧面走过来,在权藤面前放了一杯同样的红茶。茶汤的颜色比皋月那杯浅一点,是刚泡的。

权藤没有动茶杯。

皋月随意地端起了茶杯喝了一口,没有直视他。

“信我看过了。”她说,“你想说的事,现在可以说了。”

权藤的呼吸停了半拍。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只对折的白色信封,低头双手递向前方。

远藤从旁边伸手接过,放到了皋月桌面上。

“大小姐容禀。”他的声音很稳,但节奏比正常说话慢了半拍,“极乐馆当年的冬季能耗模型,是成本管理本部在试运行三个月的数据基础上做出来的。”

“试运行期是春末到秋初。那三个月里,穹顶除霜频率低,恒温系统负荷轻,重油消耗比雪季实际运营少四成。”

“我们以这组数据为底,加了一个修正系数,推算了冬季满负荷下的稳定运营消耗。”

皋月端起茶杯。

“修正系数是多少。”

“一点三五。”

皋月又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

“实际应该用多少。”

权藤的嘴唇动了一下。

“从今年十二月的运营数据倒推……至少一点六。”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有一只乌鸦从树梢飞过去,影子在窗帘上晃了一下。

江口坐在旁边没有开口,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屈了一下。

“所以极乐馆在西武手里的冬季实际能耗,比转让资料包里写的高出二成。”皋月这次直视着权藤了,“这个偏差,你当年知道。”

权藤闭了一下眼睛。

“知道。”

“你报上来过吗。”

“……没有。”

皋月把视线从权藤脸上移开,落到窗外的枯枝上。

“为什么。”

权藤沉默了三秒。

“那个时候……极乐馆月流水五百亿,地下赌场的抽成和拍卖佣金把能耗差额盖了十层。谁都知道冬季维护贵,可只要利润盖得住,没有人会为一个系数来刹车。”

他的声音低了半度。

“整个泡沫时代,从设计院到银行到施工方,每一个项目的成本模型都是偏乐观的。”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习惯,也不是西园寺建设独有的问题。这是……所有人默认的规则。”

皋月没有回应这句话。

她把手指从茶杯边缘收回来,搭在桌面上。

“你的意思是,你没有造假,只是…稍微乐观了一些,是吗?”

“是。”

“你和浜野材料商量过口径吗。”

“没有。浜野那边的材料批次、验收记录全部是真实的。”

“穹顶保温材料的规格没有降级,施工也没有偷工减料。”

“问题只在模型。”

“只在模型。”

皋月微微偏了一下头,看向远藤。

远藤翻开手里的深蓝色文件夹,把其中两页纸抽出来,递到桌面上。

“十二月底西武发来的照会。”他说,“名义是年度审计复核。但问题指向的是转让资料包里的冬季能耗预估与实际的偏差。”

皋月低头扫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