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发女人看着卡片上那条歪歪扭扭的鱼，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纸面。
画得很拙劣，像是幼儿园小朋友的杰作。
一个吐着泡泡的卡通鱼，眼睛画成了一个十字。
“组长……”
身后的男审计员声音发紧，他看着那张卡片，像是看着一枚已经拉开引信的炸弹。
短发女人没有回应。
她松开手指，任由那张小卡片飘落在地，正好盖在被她撕开的玻璃纸上。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把果篮收起来。”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带回去，做成分分析。”
“是。”
另一个男审计员立刻上前，动作僵硬地抱起那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果篮，像抱着什么烫手的山芋。
短发女人转身，走向大厦的巨大落地窗。
窗外是京城的夜景，车流像金色的血液，在城市的血管里奔涌。
她的倒影映在玻璃上，与身后的狼狈和地上的果篮隔绝开来。
“他知道我们的代号。”她身后，抱果篮的男人忍不住开口，“他知道‘银穗’这个名字。”
“他还知道我们在这里。”另一个男人补充道，声音里压着火。
短-发女人看着窗外川流不息的车辆，没有回头。
“他想看我们的反应。”她开口，声音冷得像窗外的夜风，“他把我们当成观众，他想欣赏一出戏。”
“那我们……”
“既然找不到他，那就让他来找我们。”
短发女人抬起手，对着胸前的银色麦穗胸针，用一种不带个人情感的语调，通过监察者内部频道下达指令。
“启动‘概念钉’协议。”
她身后的两个男人身体猛地一震。
“目标，京城大学城。”
“序列起始点，李明。”
“重启‘次级资产清算’流程。”
指令下达，频道里一片死寂。
抱果篮的男审计员喉结动了动，艰难地开口：“组长，‘次级资产清算’的所有记录……之前都被抹除了。”
“我知道。”短发女人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数据可以抹除，因果不行。”
“他既然出手抹掉了一次，就说明他在乎。”
“我们现在，就把这些因果，一笔一笔地，重新写回去。”
“我倒想看看，他会不会再出手擦一次。”
这是一场不见血的战争。
他们找不到对手的服务器，找不到对手的位置，甚至连对手是谁都只是一个代号。
但他们可以攻击对手在乎的东西。
这是一种阳谋。
……
顶楼，那片坍缩的办公室里。
张北玄觉得自己快要在桌子上长出蘑菇了。
他躺得四肢发麻，却不敢动弹分毫，生怕那“嘎吱”作响的桌腿下一秒就给他来个空中飞人。
角落里那个“待岗反思”的干尸，是他挥之不去的心理阴影。
林薇还站在电梯口，像一座永远不会断电的雕塑。
突然，一阵急促的震动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安静。
是林薇的手机。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张北玄眼尖，他看到林薇的手机屏幕上，跳出一个血红色的，不断闪烁的警告弹窗。
【检测到非法‘清算’指令】
【目标：李明，赵倩，王浩……】
【协议类型：次级资产清算】
张北玄看不懂那是什么意思，但他看得懂林薇的反应。
她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的眉心微微蹙起，握着手机的指关节有些发白。
她几乎是立刻就有了动作，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似乎准备将这个紧急事态上报。
张北玄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能让这个女机器人变脸的事情，绝对不是小事。
然而，就在林薇即将按下某个按钮的瞬间。
她手机屏幕上的血红色警告，就像一个被戳破的气球，闪烁了一下，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绿色的，看起来人畜无害的系统消息。
【管理员已拒绝该指令。】
消息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备注。
【理由：你网络差就别玩游戏了，卡得一批。】
林薇的动作，停住了。
她举着手机，保持着那个准备上报的姿势，一动不动。
张北玄能看到，她镜片后的眼睛，似乎在以一种极高的频率闪烁着，像是在处理一段无法理解的乱码。
“那个……又怎么了？”张北玄小心翼翼地问。
林薇没有回答。
她只是慢慢地，慢慢地放下了手机。
……
一楼大厅。
短发女人和她的两个手下，正静静地等待着。
他们面前，那块黑掉的虚拟光幕，代表着“天网”的界面，忽然闪烁了一下。
亮了。
两个男审计员精神一振，目光死死地盯住屏幕。
他们期待看到的，是对方系统的反抗，是数据流的对冲，是防火墙的崩溃。
哪怕是一条报错信息，也代表着他们发起的攻击生效了。
然而，光幕上出现的，不是他们预想中的任何一种情况。
屏幕中央，浮现出一行字。
字体是系统默认的宋体，绿色的，带着一股子敷衍的味道。
【管理员已拒绝该指令。理由：你网络差就别玩游戏了，卡得一批。】
空气，凝固了。
两个男审计员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到错愕，再到茫然。
仿佛两个准备上战场决一死战的士兵，却被告知对方因为嫌你家的网不好，拒绝跟你连线。
这算什么？
还没等他们消化完这句充满嘲讽意味的“理由”。
那行字的下方，屏幕一闪，跳出来一个东西。
一个画风极其粗糙的，像素风格的表情包。
一个简笔画小人，拿着一根棍子，使劲捅着一个方方的盒子，盒子上还画着天线。
旁边配着一行同样歪歪扭扭的大字。
【顺着网线来打我啊.jpg】
羞辱。
赤裸裸的，不加任何掩饰的羞辱。
“噗——”
抱着果篮的那个男审计员，再也没忍住，一口气没上来，发出了奇怪的声音。
他憋得满脸通红，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却又发作不出来。
另一个男审计员，身体晃了晃，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脸上血色尽褪。
他们的骄傲，他们的权限，他们所代表的“监察者”的威严，在这一刻，被一个表情包踩得粉碎。
短发女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个跳动的，充满挑衅意味的表情包上。
那个简笔画小人，仿佛正在屏幕后面，冲着她挤眉弄眼。
她没有说话。
大厅里，只有节能灯管发出的，持续不断的嗡嗡声。
咔嚓。
一声轻微的，骨节错位的声响。
是她握紧的拳头，发出的声音。
她的指甲，深深地陷进了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