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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血溅高阁(1 / 3)

暮春深夜,冷月如霜,碎银般的微光穿透层层叠叠的流云,斜斜洒落在天启城最高的摘星阁飞檐之上。夜风卷着料峭寒意,掠过朱红廊柱,吹动檐下悬挂的青铜风铃,却无半分清脆声响,只余下沉闷的轻颤,在死寂的夜色里透着诡异的肃杀。整座皇城沉寂无声,禁军尽数退守宫道,唯独这座孤悬于皇城之巅的摘星阁,灯火通明,暖意融融,却藏着足以倾覆朝局、染尽血色的滔天祸心。

摘星阁三层密室之内,熏炉燃着珍贵的龙涎香,烟气袅袅,缠绵缱绻,本该安神静心,此刻却裹挟着化不开的阴翳,萦绕在每一寸空间。精致的梨花木桌案上,摆着两杯尚有余温的清茶、半碟未动的精致糕点,看似是挚友闲谈、君臣小聚的闲适模样,实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背叛,与忍无可忍的绝杀对峙。

萧琰端坐于主位,一身玄色锦袍绣着暗金龙纹,墨发以玉冠高束,身姿挺拔如松,脊背笔直,不见半分松弛。他是大曜王朝最负盛名的摄政王,少年掌权,铁血镇朝,凭一己之力稳住动荡朝局,平定四方叛乱,手掌半生杀伐,眼底藏尽山河城府。可此刻,那双素来沉静淡漠、波澜不惊的眼眸,已然覆满刺骨寒霜,漆黑瞳孔里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像是沉寂万年的火山,只需一瞬便会喷涌燎原。

他的指尖轻轻搭在桌沿,指节泛白,力道沉得几乎要捏碎坚硬的梨花木。周身气息凛冽冰冷,周遭的暖香、灯火、暖意尽数被隔绝在外,三尺之内,皆是冰封刺骨的肃杀之气。

对面侧位,柳风影悠然落座,一身月白长衫质地轻柔,腰束玉带,面容清俊温润,眉眼含笑,素来是世人眼中温文尔雅、清雅脱俗的世家公子、朝堂贤臣。他是柳氏嫡子,是萧琰一手提拔、倾力栽培的左相,年少成名,仕途顺遂,受尽朝野追捧,更是萧琰昔日引为知己、托付心腹要务的至交之人。

可谁也不曾知晓,这副温润皮囊之下,藏着最阴狠卑劣、忘恩负义的蛇蝎心肠。

“摄政王深夜召臣登阁,闭门独处,不知有何等要事?”柳风影抬手轻拂衣袖,笑意温润,语气从容淡然,无半分局促慌乱,仿佛依旧是那个忠心耿耿、谦恭有礼的臣子,“如今皇城宵禁森严,禁军严守各处,摄政王特意屏退左右,想必是有绝密要务交代。”

他语气轻柔,姿态得体,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与笃定。今夜的摘星阁看似静谧,实则早已被他暗中布下死局,阁外暗处藏着数十名顶尖死士,皆是他耗费多年心血培养、只听令于他的私兵。他算准了萧琰孤身前来、不带护卫,算准了萧琰重情念旧、素来心软,更算准了今夜,便是他颠覆权局、取而代之的最佳时机。

萧琰抬眸,目光沉沉落在他脸上,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半分往日的温情,声音低沉冰冷,像是碎冰撞击青石,字字刺骨:“柳风影,事到如今,你还要故作姿态,演戏骗人?”

短短一句话,瞬间撕裂了表面的平和假象,密室之内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龙涎香的暖意彻底消散,只剩无边寒意裹挟着杀机,死死笼罩在二人周身。

柳风影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迅速恢复从容,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故作不解:“摄政王何出此言?臣愚钝,实在不懂殿下深意。臣自入世为官,承蒙殿下提携信任,忠心侍主,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之举,何来演戏之说?”

“忠心侍主?”萧琰低声重复这四个字,随即低笑出声,笑声冷冽刺骨,满是嘲讽与悲凉,笑意里无半分暖意,只剩彻骨寒意,“你若真有半分忠心,便不会暗中勾结北狄外敌,私递边防布防图,致使我大曜三万边关将士葬身黄沙,血染疆场。”

他话音落下,指尖猛地收紧,桌案上的青瓷茶杯轰然碎裂,清脆的破裂声在死寂的密室中骤然炸开,碎片飞溅,茶水淋漓洒落,顺着桌沿缓缓滴落,落在光洁的青石地面上,晕开点点湿痕,宛如未干的血迹。

柳风影脸上的温润笑意彻底褪去,眼底的从容淡然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阴翳与冷厉。他不再伪装谦恭,微微抬眸,直视着萧琰,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几分肆无忌惮的张狂:“原来殿下都知道了。”

不是辩解,不是否认,是坦然承认,是毫无愧色的笃定。

“三万边关将士,戍守边疆,浴血沙场,从未负过大曜,从未负过黎民。”萧琰缓缓起身,玄色衣袍随风微动,周身杀伐之气轰然暴涨,压得人喘不过气,“他们抛妻弃子,镇守国门,抵御外敌,最终却死在你通敌叛国的阴谋之下。柳风影,你可知那三万忠魂,至死都在期盼朝廷驰援,至死都未曾想到,害死他们的不是北狄铁骑,是你这位深受皇恩、位高权重的左相。”

边关一战,惨烈空前。北狄大军突然迂回突袭,精准避开所有防守要塞,直插大军腹地,战术精准得诡异,仿佛对大曜边防部署了如指掌。彼时边关守将连连传信求援,朝堂之上,唯独柳风影力排众议,谎称边关粮草充足、兵力充沛,极力阻挠援军出征,硬生生拖到战局溃败,三万将士全军覆没,边关防线彻底崩塌,千里疆土沦陷敌手。

战后朝野哗然,众人皆以为是边关守将轻敌懈怠、战力不足,唯有萧琰心存疑虑,暗中派人彻查三月,遍历边关遗迹,追查朝堂线索,层层剥茧,终于查到了柳风影头上。

那一张张带着血痕的密信残页,那一个个被收买的暗线眼线,那一笔笔流向北狄的隐秘银两,桩桩件件,铁证如山,每一处线索,都直指柳风影的滔天罪孽。

而这,仅仅只是他罪责的冰山一角。

“不止边关将士。”萧琰目光如刀,死死钉在柳风影身上,眼底怒火熊熊燃烧,几乎要焚毁一切,“前年朝堂党争,你暗中构陷七位忠良重臣,罗织罪名,使其满门抄斩,流放老弱妇孺,朝堂为之震荡;去年江南水患,你截留赈灾银两,中饱私囊,致使千万灾民流离失所,饿殍遍野,哭声震天;就连我身边贴身护卫,数次遇刺重伤,皆为你暗中授意布局。”

过往种种隐忍与包容,此刻尽数化作燎原怒火,翻涌在萧琰胸腔。他素来惜才,更重情义,知晓柳风影心怀野心,却始终念及二人年少相识、并肩前行的情分,念及他初入朝堂时的赤诚热血,一次次包容他的私心,一次次为他兜底遮错,一次次破格提拔、倾力栽培。

萧琰本以为,人心皆有底线,知恩当图报,纵使柳风影野心勃勃,也绝不会做出通敌叛国、残害忠良、祸乱苍生的滔天恶行。他再三隐忍,再三规劝,给足了柳风影回头改过的机会,可换来的,却是变本加厉的背叛,是尸骨累累的罪孽,是苍生受难的恶果。

“我待你如何,朝野皆知。”萧琰声音沉如惊雷,裹挟着无尽悲凉与极致愤怒,“我予你权位,予你荣光,予你旁人穷尽一生都触碰不到的权势与地位。你无家世根基,无赫赫战功,若无我步步提携、处处庇护,你根本坐不上左相之位,登不上朝堂之巅。柳风影,你扪心自问,你何以如此负我,何以如此负天下?”

面对萧琰的质问,柳风影毫无半分愧疚悔意,反而缓缓起身,抬手整理了一下洁白无尘的长衫,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讥讽的笑意,眼底是彻骨的贪婪与阴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