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校长说了好一会儿,才像是忽然反应过来,笑了笑。

“你看我,一说起学生就停不下来。老了老了,改不了了。”

苏文娟笑着摇摇头。“您这是爱才心切,好事。”

两人又聊了几句别的。

苏文娟看了看手表,站起来。“不早了,您早点休息。我改天再来看您。”

谢校长也站起来,送她到门口。

走到门口时,苏文娟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回过头来。

“对了,那个酒厂在陕北什么地方?念薇这孩子也不跟我说一声,我找人都找不到。”

谢校长站在门框里,看着苏文娟。

她脸上的笑容没什么变化,但那眼神里,闪过一丝只有她自己才懂的东西。

“在米脂县,白石村。”她顿了顿,“那地方不好找,要不我给你写个地址?”

苏文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谢校长转身走回屋里,从茶几底下翻出一张纸和一支笔,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

她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很认真。

写完了,还对着灯光看了看,确认没错,才递给苏文娟。

“拿着。要是找不到,就给这个地址打电话。这是村里酒厂的电话,找满仓书记就行。”

苏文娟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包里。

“谢谢您。”

“客气什么。”谢校长送她到楼梯口,“路上慢点。”

苏文娟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在楼道里渐渐远去。

谢校长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慢慢扬起一道笑容。

那笑容,像一只老狐狸。

她转身走回屋里,坐到沙发上,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又喝了一口。

凉茶有些苦,但她喝得津津有味。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那笑容更深了。

她当然知道苏文娟今晚来是为了什么。

什么“好久没来看你”,什么“念薇有没有添麻烦”,都是幌子。

她是来找女儿的,是来看看女儿到底在忙什么,是和谁在一起。

当妈的,哪有不操心的?

她故意说了那么多周卿云的事。

酒厂,书,茅盾文学奖。

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一个字没提。

至于苏文娟要去陕北……

那是她的事。

自己只是写了个地址而已。

谢校长站起来,走到窗边。

月光洒在楼下那辆黑色的红旗轿车上,司机正靠着椅背打盹。

她的目光越过那辆车,看向远方。

那个方向,是陕北。

是白石村。

是周卿云和陈念薇正在忙碌的地方。

她忽然有些期待。

期待那个精明的苏文娟,见到那个让她女儿“不务正业”的年轻人时,会是什么表情。

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

谢校长拉上窗帘,关了灯。

屋里暗下来,只剩下茶几上那摞杂志,《收获》的封面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千里之外的陕北,窑洞里的灯光还亮着。

周卿云放下钢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大纲又完成了一部分,厚厚一叠,整整齐齐。

他翻了一遍,改了两个字,又翻了一遍,又加了一行批注。

然后他把稿子收好,站起来,走到窗边。

月亮很大,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枣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

远处传来几声虫鸣,然后又安静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看向隔壁那间屋子。

灯已经灭了很久了。

她应该早就睡了。

他收回目光,轻轻拉上窗帘。

桌上那杯凉透的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很苦,但回甘。

说来也奇怪,经过这一夜之后,周卿云关于新书的灵感就仿佛是被突然打开了一般。

那种感觉,就像是脑子里有一扇门,之前一直半开半合,漏进来的只有一线光。

现在那扇门被猛地推开了,阳光哗啦啦地涌进来,挡都挡不住。

后面几天,关于新书的大纲,他是越写越快,越写越顺。

每天都有无数新鲜的想法从脑子里往外冒,一个接一个,像地里的韭菜,割完一茬又长一茬。

一个个人物从纸上站起来,一个个情节在眼前铺开,那些原本模糊的、犹豫不决的地方,全都变得清晰起来。

有时候他正写着写着,忽然一个念头蹦出来,自己都觉得惊艳,忍不住停下笔,盯着稿纸看半天,然后嘿嘿傻笑。

有时候写着写着又卡住了,他也不急,就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敲着,敲着敲着,忽然睁开眼,抓起笔就往下写,一气呵成。

此时,不管是酒厂还是其他的所有事情,都被他抛在了脑后。

订单积压?有陈念薇呢。

新厂区建设?有孙经理盯着呢。

村里那些耍钱的兔崽子?满仓叔自会收拾。

他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问,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眼里心里只有新书的大纲。

书中的葛道远。

那个从陕北农村走出来的年轻人,走进大学校园,面对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那种冲击,那种迷茫,那种一步一步摸索着往前走的过程,周卿云觉得自己太熟悉了。

他写的不是葛道远,他写的是前世的自己,是千千万万个从农村走进城市的年轻人。

陈念薇开始两天还会去酒厂转转,提一些规章制度上的意见。

她跟孙经理开了几个会,将奖罚制度的框架搭了起来,又跟满仓叔商量了劳动积极分子、优秀员工的评选办法。

可她发现,每次从酒厂回来,推开周卿云的房门,看见他趴在桌上一动不动地写,心里就痒痒的。

她在酒厂待不住了。

第三天开始,她也不出门了。

每天,周卿云在卧室里写东西,她就搬个凳子守在他的身后。

她不说话,也不走动,就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像一尊雕塑。

周卿云渴了,她倒水。

周卿云饿了,她送上吃的。

周卿云写得顺了,她不做声,只是安静地坐着。

周卿云卡住了,她还是不做声,只是将茶杯往他手边挪一挪。

可以说是将周卿云照顾得无微不至。

这几天,家里的气氛安静得有些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