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念薇往旁边让了一步。

她不是一个容易紧张的人。

但此刻,在面对陈平安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时,她的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她没有拦。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她知道,这条路她没有资格拦。

她不是陈安娜的母亲,也不是陈安娜的父亲。

她只是陈念薇。

一个老师。

一个站在走廊里的旁观者。

陈平安从她身边走过去。

皮鞋敲在走廊的地砖上。

鞋底碰触大理石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被放大。

一声声都仿佛是直接敲击在心上。

周卿云听到脚步声。

他抬起头,松开交叉的手指。

手掌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

膝盖上压出了两道深深的红印。

“陈叔叔……”

“啪!”

陈平安的巴掌甩得又脆又响。

掌心带着风扫过去。

这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扇在周卿云的左脸上。

力道很大。

周卿云整个上半身都被打偏了过去。

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炸开。

撞在惨白的墙壁上。

又被反射回来。

弹在日光灯管上,嗡嗡作响。

走廊另一头送器械的护士被吓得一抖。

器械盘哗啦响了一声。

周卿云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

嘴角渗出一丝鲜红的印记。

他没有躲。

他甚至都没有抬手去挡。

没有侧脸去卸力。

颌骨承受了全部的冲击力。

在那一瞬间他只是眼皮本能的眨了一下。

但身体纹丝未动。

他保持着被打偏的姿势,僵直了几秒钟。

然后才慢慢转过头来,看着陈平安。

嘴角的口子渗着血珠,他没有去擦。

胸腔微微起伏。

陈平安站在他面前。

左手还攥着拳。

不是想再打一拳。

而是他需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让自己的手不再扬起来。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

深灰色夹克下的胸膛像一台被超负荷运转的发动机。

热气从鼻腔和嘴里同时往外喷。

从韩国飞过来这一路,憋在他胸腔里的东西……

全在这一巴掌里了。

“她为了你都已经来日本了。”

陈平安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她妈妈哭着跟她说,女儿你别走,日本那么远。”

“出了事我跟你爸爸赶都赶不过去。”

“她不听,她说她要来。”

“她说她要学好日语,她说她想以后能帮你更多一点。”

“她从没跟家里说过她跟你的事。”

“一句都没说过。”

陈平安往前逼进了一步。

鞋底碾过地砖上一块松动的勾缝剂。

“可她走了以后……你知不知道她为了怕我们担心,每次打电话都说‘我很好’?”

“你知不知道她妈妈晚上睡不着,坐在她床上抱着她的旧枕头,看她的照片看到天亮?”

“你又知不知道她妈妈在商场里看见别人家女儿挽着妈妈的手逛街,回来以后把自己关在卧室里哭了一下午?”

周卿云没有说话。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又停住了。

“我让她走,她不走。”

“我让她回来,她不回来。”

“她为了躲你躲到东京……”

陈平安说到这里,声音到底还是哽咽了一下。

“我以为她躲开了。”

“我以为她躲到日本,至少能离你远一点。”

“我以为距离和时间能改变一切。”

“能改变她,也能改变你……”

他喘了一口气,喉咙里发出一个被压碎的声音。

“可为什么……为什么你还是不肯放过她?”

走廊里安静了。

连头顶日光灯的嗡嗡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周卿云站起来的时候比陈平安高半个头。

但他站在那里,背脊微微弯着,膝盖并拢。

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他把嘴角的血迹擦了一下。

洇青的瘀斑还留在唇角。

然后他弯下腰,对着陈平安和他的妻子,深深鞠了一躬。

他保持那个鞠躬的姿势,腰背和地面平行。

“叔叔,阿姨。”

他直起腰,看着陈平安和她身后那名泣不成声的母亲。

他的眼睛没有躲闪,直接迎向两个家长的目光。

“对不起。”

他没有辩解。

没有说“不是我让她来的”。

没有说“我一直在回避她”。

没有说“这次的事是意外,跟我没关系”。

没有说“我也很担心她”。

他那句“我也很担心她”已经在喉咙里转了好几圈,最后还是没有说出来。

他什么都想再说,可他什么都没再说。

就说了三个字。

所有的错他认了。

不是他的错他也认了。

陈平安喘着粗气,扬起来的巴掌悬在半空中。

五根手指弯成一只爪状,又张成一面掌形。

在空中微微发抖。

打还是不打……

打下去,他欺负人。

不打,他憋得慌。

这个年轻人站在那里,下巴微收,肩膀略塌。

既不求饶也不躲闪。

一动不动,等着。

陈平安看着那双眼睛。

眼眶里没有委屈,没有怨怼。

只有某种被压在深处的东西。

那东西他认识的。

他在镜子里见过。

那是明知无论做什么都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却还是要站在这里扛着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陈平安的手握成了拳头,放下来。

“她要是醒不过来……”

他没有说完。

周卿云看着他。

陈平安的喉结上下滚动,像是要把那句话吞回去。

又像是要把另一句话从更深的胸腔里挤出来。

“她要是醒不过来……”

陈平安说,声音忽然就哑了。

像是有人在他的声带上轻轻划了一刀。

“我去哪儿再找一个女儿?”

他没有说完。

他也说不完。

不是没有词,是没有力气了。

那句话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支离破碎。

最后的尾音被一个字一个字地吞了回去。

他站在走廊里,肩膀往下垮了半寸。

攥着拳头的手松开了,手指耷拉在腿侧。

然后他不再看周卿云,偏过头。

看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手术室门。

陈安娜的母亲站在陈平安身后,捂着脸。

肩膀一抖一抖地哭。

她没有出声,只是眼泪从指缝里不停地渗出来。

她这一辈子都没有在人前哭成这样。

但现在她哭得像个孩子。

山田正雄靠墙站着,嘴唇动了动。

又往前迈了半步。

他本能地想去安慰,想去鞠躬。

想去做点日本人习惯做的体面。

但他不知道怎么开这个口。

陈念薇轻轻按住他的手臂,摇了摇头。

“这是他们自己的事。”

她的声音只有山田正雄能听见。

“我们不要掺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