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卿云走到床边。

直接蹲了下去。

他蹲在床边,让自己的视线能与她平齐。

不,要比她还低一点。

这样她不用抬着头看他。

这样她就可以俯视着跟他说刚才那句话。

然后他握住她的手。

他把她的手小心地托起来,放进自己两只手掌中间。

安娜的手很凉。

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凉。

跟昨晚走廊里的冷气一个温度。

而且指节纤细得过分。

“对不起,卿云。”

安娜先开了口。

声音沙哑。

“我把你的签售会搞砸了。”

周卿云愣住了。

他握着她的手,蹲在床边。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后背上。

把他的白衬衫照得发亮。

但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签售会。

她醒过来的第一句话,不是“我好疼”。

麻药退了之后的刀口是撕心裂肺的疼。

护士说这几天的疼痛指数是最高的。

很多人需要定时用止痛针才能撑过去。

不是“我差点死了”。

那一刀深深的插入了她的腹中,差一点点就毁掉了她的脏器。

她更没有说:“你为什么不在我身边”。

“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

安娜没有说任何一句她有权利说的、他也活该听的质问。

她只是带着愧疚弱弱的说……

她把他的签售会搞砸了。

她觉得自己对不起他。

周卿云的喉咙像被一团棉花堵住。

从喉结往上到鼻腔,全部被一种又酸又胀的东西塞得严严实实。

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低下头,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

额头的皮肤贴着她的指节。

她的手背很凉,但他额头的温度也不高。

在走廊里吹了一整夜的冷气,他整个人也是凉的。

两个凉的人贴在一起,反而感觉不到凉了。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出声。

只是低着头,额头抵着她的手背。

过了很久。

周卿云才将涌到眼眶里的东西压回去。

然后他才红着眼抬起头。

“不,你没有搞砸任何事情。”

“是我让你遭受了无妄之灾。

“你本来可以不用出现在那里。”

“不用经历这一切。”

“如果你不是为了去看我……”

他停了一下。

喉结上下滚动,把后半句话咽下去。

换了一句。

“而且,相较于签售会那些事,对我而言,你才是最重要的。”

“没有任何事情,能和你的安全相提并论。”

“签售会可以再办,书可以再签。”

“但我不能……”

周卿云的声音忽然断了。

像是磁带被人突然按下了暂停键。

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抬起来。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一次你真的无法醒过来……”

“以后我将如何面对没有你的日子吗?”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监护仪的嘀嘀声一下一下地响着。

像在数着时间。

又像在替他们说不出声的话打着节拍。

窗帘缝隙里漏进来那线晨光从淡灰色慢慢变成了浅金色。

落在床尾的白色床单上,然后慢慢地往上爬。

爬过被子的褶皱。

爬过输液管的透明弧线。

最后落在周卿云肩头。

在他白衬衫的肩线上画了一道金边。

陈安娜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了。

不是那种号啕的、撕心裂肺的哭。

是无声的。

眼皮合上的时候,睫毛上挂着的泪珠就撑不住了。

顺着眼角滑进发鬓里。

一颗,两颗,连续不断地往下掉。

一直到将枕套洇湿了一小片。

她没有抬手去擦,因为擦不过来。

她只是把被他握着的那只手翻过来,手心朝上。

手指轻轻蜷着他的手指。

“其实到了日本以后,我每天都在看你的消息。”

她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在发抖。

“你写的书在日本卖了那么多,我特别骄傲。”

“走在街上看到书店门口贴着你的海报,我都会站在那儿看好久。”

“我的同学问我怎么了。”

“我跟她们说,这个作家我认识。”

“以前在国内的时候我们还一起吃过饭。”

“她们都不信。”

她笑了一下,眼泪流得更凶了。

但笑容却一直挂在脸上。

像一个被雨淋了却没熄灭的灯笼。

“后来看到你要来东京办签售会,我想我一定要去看看。”

“天不亮我就出门了。”

“坐山手线到神保町。”

“到的时候才六点多,队伍已经排了两条街。”

“我不敢往前挤,就站在人群最外面。”

“找了个能看到你的位置。”

“然后呢?”

“然后就出事了。”

她抿了抿嘴唇,药膏在唇上亮晶晶的。

“我也不知道当时为什么要往前冲。”

“就是看到那个人拿着刀,他往你那边跑。”

“我的腿比脑子快。”

“脑子还没反应过来‘那是刀’,腿却已经迈出去了。”

“当时我扑上去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什么?”

“你不能出事。”

她说。

“你还有好多书要写,还有好多事要做。”

“你要是出事了,会有很多人难过的。”

“你呢?”

陈安娜眨了眨眼睛,眼泪从睫毛上掉下来。

“我就是那些人中的一个。”

“就是那些会很难过的人里头,排队排得最靠前的那一个。”

周卿云没有说话。

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朝上。

两只拇指轻轻焐着她的手心。

她的手心也是凉的。

他用拇指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揉着。

从掌根揉到指根,再从指根揉回掌根。

像是要把昨晚走廊里的冷气从她的骨头缝里一点一点地搓出来。

输液管从吊瓶上垂下来,经过她的手背。

药水在透明的管子里一滴一滴地往下坠。

滴进莫菲滴管里,再顺着管路流进她的血管。

“安娜。”

他开口。

“嗯?”

“等你好了,我带你去看富士山。

“上次来日本就想去,但没去成。”

“这次来,山田正雄说要安排人带我去。”

“我说不了,我想等一个合适的人一起去。”

她愣了一下。

睫毛上的泪珠停在半空中,忘了往下掉。

“可是……你不是要回去吗?

“来得及。”

他说。

“那些事情,都没有你重要。”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把身体养好。”

“然后,我陪你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