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又晴的手指下意识地想缩一下。

不是想抽走,是本能。

像是刚学会走路的小鹿第一次从林子里探出头来,看到草原上全是别的动物。

第一反应是往后退半步。

周卿云没松。

不仅没松,还把她的手指重新拢了拢,十指交叉,扣得比刚才更紧了些。

他甚至还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调整了一下拇指的位置。

让她的手指卡得更舒服。

齐又晴低下头,不敢看路。

脚下的青石板路一格一格地往后退,她的步子迈得比平时小了一半。

恨不得把脸埋进衣领里,让大家都看不清她的脸。

只可惜现在是大夏天,单薄的衣物可没有可以让其埋脸的地方。

齐又晴只能继续低着头,盯着自己帆布鞋的鞋尖,任由周卿云牵着她一步步往前走。

两世为人的周卿云是真不觉得在校园里牵女朋友的手有什么不妥。

上一世在大学里谈恋爱的人多了去了,草坪上、图书馆里、食堂门口,到处都是。

这一世虽然年代不一样,但他脑子里那根弦已经被上辈子的记忆焊死了。

牵个手而已,又不是什么伤风败俗的事。

路上遇见脸熟的同学,他还大大方方地抬手打招呼,态度自然得好像他不是在牵手,而是跟人握了个手。

“周哥好!”

“你好。”

“卿云哥!这位是嫂子吧?”

一个穿着运动短裤、抱着篮球的男生从对面跑过来,满头大汗。

他是中文系同级的,上学期听过周卿云在大礼堂里那场振聋发聩的演讲后,从此以后每次见面都要喊一声哥。

他跑到近前才看清两人牵在一起的手,脚下一个急刹车,篮球差点脱手。

“是。叫嫂子。”

周卿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那是真没脸没皮,听的齐又晴都想拍他了。

“嫂子好!”

那男生立刻立正,抱着篮球鞠了半个躬。

齐又晴在旁边把头埋得更低了,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她想说“你好”,但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小得自己都听不见。

那个打招呼的同学走远了,她还听见身后传来压低了但没压住的窃窃私语。

“看到没有,周卿云牵着他女朋友!”

“那就是他女朋友?好温柔的样子。”

“人家可是文学院的女神,可出名了,去年那么多人追都没给好脸色,我感觉学校大概也就周卿云能配得上她了。”

“那是,这么漂亮的女孩子,也只有和周卿云在一起才不会有人惦记?”

“你小声点……”

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吹散了。

周卿云偏过头,凑到她耳边小声说:“听到了没?大家都说你是正牌女友。”

他说话的气息喷在她耳廓上,热热的。

齐又晴抬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打了一下,力道轻得像树叶子落在水面上。

打完以后才发现自己另一只手还被他牵着,打他这一下让他牵得更紧了。

她抽不回手,也不想抽回手。

两个人沿着梧桐大道慢慢地走。

九月的阳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人身上,斑斑驳驳的。

梧桐树的叶子还绿着,但边缘已经开始泛黄,偶尔有一两片被风吹落。

路边花坛里的月季开得正好,红的粉的白的,被午后的风一吹,花瓣轻轻摇晃。

操场上有新生在踢足球,哨声时远时近,球场上黄沙飞扬。

一个穿着迷彩服的新生跑过来捡球,球滚到路边。

他追着球跑过来,弯腰的时候抬头看见周卿云,愣住了。

球从他手里滑下去,他又赶紧弯腰捡起来,抱着球愣在原地盯着两个人牵在一起的手看了好几秒。

周卿云朝他点了点头,那新生的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敢说。

最后抱着球跑回去了,跑了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差点撞上队友。

齐又晴一直走到快到食堂门口,才第一次鼓起勇气抬起头。

她偏过头,痴痴地看着身边这个牵着她手的人。

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侧脸的线条在正午的阳光下很清晰,下颌的轮廓比一年前硬朗了一些。

耳后的头发有一小撮翘着,大概是刚才在巷子里被风吹的。

他刚才对别人说:“是,叫嫂子”。

好像在介绍一个众所周知的常识。

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一路上低着头不敢看人,好像真的有点没出息。

齐又晴抿着嘴笑了,脸蛋红扑扑的,不知道是晒的还是什么。

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被梧桐树缝里漏下来的阳光照得亮晶晶的。

“看什么?你老公是不是很帅。”周卿云嘴角带着笑问道。

大概是很少能见到周卿云这样俏皮的状态,齐又晴也忍不住的抿嘴一笑。

“好看。你在我眼里是最帅的。”

“哈哈,好看你就多看看。下辈子,下下辈子,我也给你看。”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前方,但牵着她的那只手又紧了紧。

齐又晴低下头。

“好。那我下辈子,下下辈子,也要一直陪着你。”

两人牵着手走进食堂。

刚一走进去,一股热浪夹着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

土豆炖牛肉的浓香、大锅煮米饭特有的焦香锅巴味、炒青菜的蒜蓉味、紫菜蛋花汤的清淡鲜味。

混在一起,是独属于大学食堂的、让人一闻就饿的味道。

打饭的队伍已经排了老长,从窗口一直排到门口,搪瓷缸和铝饭盒碰得叮当响。

周卿云的肚子很应景地叫了一声,咕噜噜的,声音大得齐又晴在旁边都听见了。

捂着嘴笑。

他揉了揉肚子,正要往队尾走,忽然停住。

窗口排队的队伍里,有一个极其显眼的后背,宽得像一扇门板。

将后面人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汗衫,汗衫的后领口有点松了,露出脖子后面被太阳晒出的那道分界线。

他正端着一个搪瓷饭盆,伸长脖子往窗口里看,那专注的劲头和他平时在课堂上睡觉时口水流一桌的样子判若两人。

寝室老大王建国。

而在他身后不到半步的地方,站着一个扎马尾辫的姑娘。

马尾扎得有点松,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她手里端着和王建国同款的搪瓷饭盆,两个盆子上都印着“复旦大学”四个红字。

一看就是一起买的。

姑娘低着头,脚尖在地上画圈,帆布鞋的鞋尖在水泥地上画了一个又一个看不见的圆。

那羞涩的神情和齐又晴刚才一模一样,不同的是齐又晴红的是脸,她红的是耳朵尖。

是顾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