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宴结束后,两人从市委招待所出来。

门口那两个警卫还站在原地,腰板笔直,目光平视前方。

陈念薇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

周卿云坐进副驾,把西装外套搭在膝盖上。

车子低沉地响了一声,沿着那条安静的林荫道往外开。

道路两旁的行道树是法桐,树干粗壮,树冠遮天蔽日。

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挡风玻璃上投下流动的光斑。

两人都没有说话。

周卿云把目光投向车窗外,却什么也没看进去。

法桐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街景像被按了快进的录像带。

他的脑子却在慢放。

朱市长最后那几句话还在耳边转。

“不是要卖地给你占便宜,是要你的项目先上马,让别人看见浦东的前景。”

换言之,那块地不是白菜,是一把钥匙。

他得先证明自己配得上这扇门。

六十块一平,是给开发公司的操作价,不是给他的。

他想要这个价,就得拿出对得起这个价的筹码。

车子拐过一个弯,从林荫道驶入一条稍微热闹些的马路。

陈念薇单手把方向盘回正,先开了口。

“看市长今天的意思,我们先拿地、后面慢慢等钱发展的思路可能会行不通。”

“朱市长明摆着不想白白让我们占这个便宜。”

“他需要的是在新区规划正式提出之前,就要让我们的项目先上马。”

“让更多的人看到浦东的发展前景,这样才能让后续地块的交易更顺利,价值更高。”

“如果我们的地在那里空着,他的压力就大了。”

“他把低价地批给一个年轻人,结果一年过去了什么都没建起来。”

“他怎么跟上面交代?怎么跟那些排着队想进浦东的国有开发公司交代?”

周卿云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

“我知道。这本来就是我们该付出的代价。”

“如果想拿到和国有开发公司一样的低价地,就一定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让市里看到我们的价值,否则凭什么我们能拿到和政府一样的价格?”

他顿了顿,把膝盖上的西装外套翻了个面。

换了个姿势靠在椅背上。

“现在政府给三大开发公司的定价,六十块一平,本质上就是左手换右手。”

“市财政没钱,拿支票空转一圈,把土地从资源变成资本。”

“然后开发公司拿着地去吸引社会资金,用熟地的出让金反哺新区的基建。”

“整个循环的核心,在于后续熟地能不能卖出去。”

“朱市长是在告诉我,如果我能提前让一块地热起来,后面那些熟地就不愁卖。”

“他要的不是我的钱,是我的火。”

陈念薇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但如果这样的话,我们现在手中的资金根本就不够用。”

“十万平米的地价,就算政府按最低的价格,六十元一平米给你,那也是六百万。”

“这还只是地价。”

“拿到地以后,四平三通:水、电、路、通信,每一项都要钱。”

“拆迁补偿要钱,地质勘探要钱,方案设计要钱。”

“没有一千万根本拿不下来。”

陈念薇的声音带着一丝丝的挫败感。

周卿云知道这些数字不是她临时心算的。

她应该已经在笔记本上反复核算过无数次。

“你现在稿费能调用的资金最多也就一千多万。”

“全部砸在这上面,后续设计、建造的钱哪里来?”

“看朱市长的口气,他最多能给你一年……不,甚至只有半年的等待期。”

“过了这个期限要是你还没有实质动工,到时候,你的处境就会很尴尬。”

“又或者说,等到新区的规划正式公布后,你这块地的价格会立刻引来巨大的非议。”

“外人不会说你是提前布局,只会说你拿低价地囤积居奇。”

“到时候舆论的压力比资金缺口更难对付。”

“你那一千所学校还在未来,你的方便面厂设备还在海上漂着。”

“你的《山楂树之恋》剧组还在陕北等你回去,你是想同时背几个包袱?”

“半年时间,够了。”

陈念薇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的视线就回到了路面上。

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周卿云笑着往下说:“半年时间,已经可以做很多事情了。”

“《山楂树之恋》的电影到时候可以上映了。”

“《情书》也已经在日本上架,山田正雄那边把出版流程可以压缩到最快。”

“《仕》的单行本第一笔版税也肯定能收到。”

“这一笔笔加起来可不是小数目。”

周卿云顿了顿,目光从挡风玻璃外的街景上收回来。

落在陈念薇脸上。

“更重要的是,趁着这个时间点,我们可以尝试打开一下欧美市场了。”

陈念薇一脚刹车。

奔驰车猛地靠边停下,轮胎在马路牙子上轻轻磕了一下。

陈念薇转过头,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不是那种夸张的、嘴巴张大的震惊,她的表情管理从来不会崩到那种程度。

但她看着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刚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病人。

正在用极其清醒的语气说胡话。

这事由不得她不惊讶。

同样是海外市场,但日本和国内毕竟同属于亚洲文化圈。

追根溯源,许多思想内核是相通的,儒家文化的底色、家族观念、集体意识。

对细腻情感的审美趣味。

周卿云的书能在日本大卖,虽然意外,但并非完全没有文化土壤。

他在《白夜行》里写的那些东西,人在黑暗里不放弃光亮的劲头。

两个孤独的孩子互相取暖。

日本读者能懂,因为那也是他们文化里固有的命题。

可欧美不一样,两地的思想、习俗、审美偏好,完全是两套不一样的东西。

一个中国作家想用文字打动欧美读者,这中间的壁垒不只是语言翻译的问题。

更是整个文化语境的重构。

法国人读小说讲究的是哲学深度和语言的精致。

美国人想要的是直接、有力、能一拳打在心口上的故事。

英国人的口味更刁,既要深度又要有一种克制的幽默感。

三道关口,每一道都拦下过无数试图西渡的东方作家。

周卿云现在说要进军欧美市场,还是如此有信心的语气。

陈念薇甚至已经开始怀疑,是不是这一路走得太顺,他已经开始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