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卿云站起身来,把碗和勺子拿到水池边洗净放好。

水龙头哗哗地响了一阵。

他在水声里想了想,关掉水龙头。

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他拖他的,我走我的。他有关系,我有时间。”

“时间不一定站在你这边。”

陈念薇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他们在暗,你在明。”

“消防、建委、环保、银行的招呼都已经分批递出去了……”

“他们不是要一次性把你卡死,是要在每个环节上都拖上你一段时间。”

“土地局压材料,建委卡规划,消防要补特种审查,银行不给贷。”

“你等不起。”

“浦东那块地批文上写得清清楚楚……半年内我们一定要有实质性动工。”

“现在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我们的倒计时。”

周卿云把水龙头关紧,转过身来。

“等不起也得等。”

“我在明,他们也在明……至少在朱市长那儿,他们不敢明着来。”

“他们能打的招呼都打完了,剩下的就是看谁先扛不住。我相信他们的人情也不是无限的。”

“我认为这件事我们能自己解决。”

“还是不要麻烦其他人了。”

“最重要的是……”

“如果我现在去找朱市长告状,证据呢?拿什么告?”

“窗口那个办事员从头到尾都是公事公办。”

“人家一句‘内部审核规范’就堵死了所有质疑。”

“现在去找朱市长,除了让他觉得我沉不住气,什么都得不到。”

周卿云重新在石凳上坐下来。

“孙世伟也好,陆二哥也好,他们手里的牌也就这几张。”

“能卡我的环节都卡上了,能打的招呼都打完了。”

“现在轮到他们等我反应。我不反应,他们就不知道我底牌是什么。”

陈念薇没有再说话。

她站起来,拍了拍大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地质勘探我让人去催南京那边。”

“其他方面……我试试通过我爸的关系绕开孙世伟打过招呼的那几家。”

隔天上午,文艺春秋的销售捷报从东京传真过来。

纸张还是温热的,带着越洋传送时特有的化学墨粉气味。

陈安娜的字迹留在传真纸最上面那一栏发件人备注里……

“《白夜行》持续热销!山田说这本书有可能会打破《挪威森林》的销售记录!”

“第二笔稿费的统计工作已经在进行中,我爸知道你现在急需钱,这件事他天天盯着呢。”

“还有就是《情书》的单行本准备工作已经结束了,这件事是我全程盯着的。”

“你放心,你书中想要表达的意思我懂。”

“译本的质量,绝对没问题。”

“宣发工作山田也已经提前开始了。”

“估计这个月《情书》就可以和日本读者见面了。”

“卿云,我等着你的新书再一次闪耀日本!!!”

惊叹号几乎戳破了传真纸。

周卿云能想象她写这张传真时的样子……

趴在桌上,笔尖用力到把复写纸压出凹痕。

写完最后一个惊叹号以后还要把笔在桌上敲两下。

他把这张传真纸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看完以后把它折好,压在书桌抽屉最下面……

最上面是《暮光之城》的手稿,下面是《情书》的日文版封面打样。

然后他继续写《暮色》的最后几页。

这一章从贝拉走进吸血鬼家族的晚宴大厅开始写……

爱德华站在人群尽头,隔着整座大厅的距离。

对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动作很轻,轻到几乎看不见。

但贝拉看见了。

她穿过那些永生者的目光。

穿过几百年的家族历史和不可逾越的物种鸿沟。

走向那个点头的人。

周卿云越写越快,写到贝拉穿过人群走向爱德华的时候。

他忽然停下来,在稿纸边缘空白处写了几个字。

不是关于书,是关于自己……

“凡事走捷径,没有一件事能成功。”

最后一段周卿云收得极轻。

不是拥抱,不是誓言,不是“从此以后永远在一起”。

只是贝拉把手指放进爱德华手心。

他的手很凉,像一块被体温捂了很久的石头。

他的手指慢慢收拢,把她整个人包在掌心里。

窗外福克斯的雨还在下,雨声细密而持续。

像永远不会停。

画面就在这里收住。

周卿云没有说他们将来会怎样。

没有说那些还在前面等着的更大的危险和更深的黑暗。

只是两只手,一场雨。

《暮光之城》第一部《暮色》,三十五万字,完稿。

周卿云搁下钢笔,靠在椅背上。

对着天花板上那盏旧吊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口气像是从第一章写到第三十五章一直憋在胸腔最深处。

到今天才终于找到出口。

晚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把稿纸吹得哗哗翻页。

他按住最上面那页,把整摞手稿用镇纸压好。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看着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他想起陈念薇刚才在院子里说的那句“时间不一定站在你这边”。

不,时间确实不站在他这边……

他现在能动用的流动资金已经不到第一期地价付完时的一半。

半年内还要备齐第二期六百万。

工地还在等手续。

地质勘探还要等半个月。

建委、消防、环保的审批还在一道一道地拖。

他之所以敢说“他拖他的,我走我的”。

不是因为他有把握,是因为他没有第二条路。

他不能在现在这个节点后退。

因为一旦退了一步,后面就是整条线的崩溃。

但至少……

他低头看着书桌上那摞厚厚的手稿。

嘴角压了很久还是翘了起来。

至少他手里又多了一张牌。

这张牌不在中国,不在日本,在更远的西方。

他把手稿重新理了一遍,用牛皮纸袋封好。

在封面写上英文书名和作者名qingyUn。

然后他关上台灯。

窗外槐树的枯枝在路灯下轻轻磕着玻璃。

像是在替某个还在路上的好消息提前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