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管线的资料我们不给他?不用那么低级,也不要这么明显。”

“但只要我们在资料移交的时候把路径标注往旁边偏半米……就半米。”

“他挖了就是错,错了就要停,停了就是罚。”

“你觉得半米不算什么?半米在市政管线的规范里就是事故。”

“停工整改,重新勘察,全部图纸推倒重来,三个月起步。”

“红线复核、开挖许可、占道审批……也不用刻意卡他。”

“只要在正常的行政流程里给他加两道复核。”

“就说规划坐标需要现场复测,就能再拖他半个月。”

“每多等一天,围挡就空烧一天。”

“工地上的挖掘机停着不动,管理费照付,工人的工资照发。”

“材料堆在露天场地里风吹雨淋。”

“一天的成本是多少你算过没有?”

“十万平米项目的空转成本,一天够买一辆桑塔纳。”

他用筷子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但如果他把工程包给我们……所有审批将是一路绿灯。”

“从施工许可证到占道审批,从材料进场到设备报检。”

“我们帮他一口气全部办好,比正常流程快两个月。”

“两个月,够他抢出主体地基了。”

“两个月,够让他在朱市长面前拿得出看得见摸得着的进度。”

“你说他会不会算这笔账?”

“无非就是我们的报价会比正常人要高一点,但是,我们不也是能为他提供别人提供不了的服务不是!”

陆二哥笑着看着每个人说道。

孙世伟闻言,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那种被逼到墙角之后既焦躁又阴冷的光慢慢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重新找到了发力点的兴奋。

他重新抽出一根万宝路叼在嘴里……

旁边的人掏出打火机凑过去,火苗照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他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烟雾。

那阴狠的面容在烟雾中逐渐虚幻起来。

“二哥这个主意好。”

他把烟夹在手指间,用夹烟的那只手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我们不要他的地了。地是他的,楼是他的。”

“但他的施工预算得变成我们的。”

“他不能包给外人……不是不能,是包给外人他也建不起来。”

“上海能干他这个规模项目的施工队就那么几家。”

“有甲级资质的都沾着我们的关系。”

“他能找谁?找外地来的?”

“外地来的施工队进上海,一样要过我们这一关……”

“资质备案、进沪许可、材料采购渠道,哪一样不用看我们的脸色?”

“他自己组施工队?开什么玩笑。”

“现在全国注册一个甲级施工资质,没几年时间去磨练,根本下不来。”

“还要有既往工程业绩。”

“他一个刚拿地的开发商连一个螺丝帽都没盖过。”

“资质审批根本通不过。”

“他的地是今年签的合同,朱市长给他留的时间窗口最多也就一年。”

“他等不起。”

说着孙世伟把烟灰弹进那个已经报废的油碟里。

“所以,最后的结局只有一个:他跟我们签施工合同。”

“价格我们说了算。工期我们说了算。材料品牌我们说了算。”

“他手里那三十亿日元,到头来还是得乖乖地掏出来……”

“进我们的口袋。”

“他公布出来赚的钱越多,那进我们口袋的钱也会越多!”

陆二哥点了下头。

他把酒杯端起来,举到头顶。

“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他说话的声音不高。

但就像是已经有了一整套事先推敲好的方案……

事实上他就是这种人,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刚才那段沉默里,他表面上在涮羊肉。

脑子里已经把所有的退路和所有的进攻路线都走了一遍。

“卡地的,全部撤。之前打过的招呼,这两天挨个去收回来。”

“土地局、建委、消防、环保……路路放。”

“不但要放,还要放得干脆,放得漂亮,放的有效率。”

“让人把话递到……不是我们怕了他周卿云。”

“是我们给朱市长一个面子,给他周卿云一个台阶。”

“要是他懂这个台阶该怎么下,工程给我们做。”

“我们就给他做得漂漂亮亮……”

“空中花园竣工的时候,我们也去挂个条幅,敬他一杯酒。”

“以后在上海滩抬头不见低头见,大家还是朋友。”

“他赚他的名,我们赚我们的利,井水不犯河水。”

说到这里,陆二哥脸上的笑容一点点的收了回去。

“但他要是不识抬举……”

他顿了顿。

满桌子七八个人的呼吸同时都停了一拍。

“那就让他去打听打听,上海滩这十年。”

“有哪个重点工程是跟我们有仇的人建起来的。”

“我们现在既然不能用他的地去赚别人的钱。”

“那就只能用他的地,去赚他的钱了!”

这句话不是威胁。

是事实。

陆二哥有说这句话的底气……

没有人说话。

然后陆二哥端起酒杯的手往上一扬,将酒杯举到众人面前,停住。

这个动作就是一个信号……

该定的都定了,该散的也该散了。

但在散之前,要碰这一杯。

七只酒杯在铜锅上方碰在一起。

碰得不整齐,有人快有人慢。

杯沿碰杯沿发出一串参差不齐的脆响,像一段没有指挥的打击乐。

茅台沿着杯沿晃出来,滴在炭火上,发出嗞嗞的声响。

白雾升腾,从桌面中央炸开,罩住了满桌人各怀心思的脸。

孙世伟在碰杯之后一仰头把整杯酒干了。

干完以后把杯子重重搁在桌上,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

眼睛里那团阴冷的火又燃起来了,但和刚才不同……

刚才那是被逼到墙角之后焦躁的光。

现在是一个猎人重新找到了猎物足迹之后的凶光。

老刘放下杯子以后弯腰把地上那根筷子捡起来,拿纸巾擦了擦继续用。

他捡筷子的动作很自然。

但周围的人都知道,老刘只有在他觉得局面重新回到掌控中时。

才会去捡掉在地上的东西。

陆二哥是最后一个放下酒杯的。

他放下酒杯以后没有再看铜锅,也没有再看碗里的蘸料。

只是抬起眼皮,透过那层正在慢慢散去的白雾。

看了一眼窗外北京十一月末的夜空。

月亮很亮。

但照着的却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书房里同时算计的同一盘棋。

“还有一件事。”

陆二哥收回目光,声音忽然放得更低了。

低到只有围坐在桌边的这七八个人能听见。

“今天这顿饭之后,各自管好自己的手下……”

“别再往报社寄匿名信,也别再让下面的人去学校塞那种威胁的纸条。”

“这种事放在平时无所谓,小打小闹,造个势而已。”

“但现在老朱已经派秘书走过一圈了。”

“这个时间点,谁要是被他抓住把柄,谁就自己兜。”

“我们是做生意的,不是搞政治的。”

“这个时候跳出去当出头鸟,不明智。”

“我们不给周卿云主动递弹药。”

这句话说得极轻极快,像一把刀在空气中划过……

满桌人几乎同时点了一下头,没有人有异议。

铜锅还在翻滚。

新换的汤底清澈透亮,葱白在沸水里翻着跟头。

羊肉片重新下锅。

油脂在汤面上铺开一层细碎的光。

但这一次没有人再吃了。

因为他们所有的胃口,都已经被别的念头填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