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卿云同志……”
对方开口的称呼已经从“周总”变成了“周卿云同志”。
这几字之差在体制内意味着什么,周卿云比谁都清楚。
“你们那个交通影响评估的补充材料我们这边重新研究过了,认为方案基本可行。”
“你们抽时间把正式报告送过来,我们这边走完内部流程就可以出具正式的审批意见。”
“正常周期是十五个工作日,我们这边……尽快,如果有其他问题,你随时可以联系我们。”
基本可行……
尽快……
有问题随时联系……
周卿云握着话筒,嘴角慢慢翘起来。
这三个词的组合,在政府部门的语境里翻译过来就是:
不用等了,马上送来,立刻给你批。
他把话筒扣回去,手指在电话机上停了一瞬。
还没来得及把建委这通电话的内容记下来,电话铃又响了。
这次是消防。
对方开门见山,连寒暄都省了。
语速快得像是在赶进度,生怕说得慢了会被误会成还在卡……
“周总,你们那个水景消防专项设计,我们这边原则性通过了。”
“你们把盖章的正式图纸送过来,我们优先安排上会评审。”
“下周三之前给你们书面答复。”
周卿云愣了一下。
他记得很清楚,上次消防的传真里说的是
“需要额外提交水景消防专项设计报告,必须由具有甲级消防设计资质的单位出具”。
陈念薇当时还补了一句……全上海有这种资质的单位不超过五家。
每家手里的活儿都排到明年了。
“下周三?”他忍不住确认了一遍。
“上次不是说评审周期至少一个月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很短暂的顿,短到一般人根本不会注意,但周卿云注意到了。
然后对方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语调比刚才又热络了半分:
“呃……领导特批了。你这个项目属于市重点,可以走快速通道。”
快速通道。
这个词周卿云上周也问过。
当时他打电话到另一个部门的窗口,问能不能走快速通道。
电话那头的回答冷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
“目前没有针对民营项目的快速通道。”
语句里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印章盖上去的,规整、标准、但是没有一丝温度。
现在同一个词,从另一张嘴里说出来,变成了“领导特批”。
他没有把上周那句话翻出来让对方难堪……没必要。
在这个年代的中国,办事就是这样。
同一扇门,昨天锁着,今天打开。
你要做的不是质问门卫昨天为什么锁门。
而是趁门开着的时候赶紧把该办的事办完。
他当然懂这个道理。
“谢谢。”他说,语气平静,没有多加一个字。
挂了消防的电话,他把这两通电话的内容分别记在纸条上。
一字排开,放在石桌上。
建委、消防……同一天上午,连轴打进来,像是提前约好了一样。
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两通电话,第三通来了。
土地局。
那个烫着卷发、戴袖套的办事员,周卿云对她印象很深。
两周前他拿着地质勘探报告的回执单从土地局走出来的时候。
她坐在窗口后面,面无表情地告诉他
“地质勘探报告资质不够,回去重做”。
语气冷的就仿佛周卿云是在给她无故增加工作量。
当时窗口外面还排着四五个人。
听到这话都用同情的目光看着他。
像是在看一个又白跑了一趟的倒霉蛋。
但今天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淡……
平淡到和两周前几乎一模一样……
但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和两周前天差地别。
“周卿云同志,你们那块地的审核全部通过了。”
“土地证已经制作完成,你方便的话今天下午就可以来取。”
“不方便的话我们安排人送到你公司。”
土地证。
制作完成。
这个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消息,他从拿到签约完成的那天就在等了。
地质勘探、交通评估、消防专项、环评报告……所有这些关卡,最后指向的都是这一张证。
有了它,浦东沿江那块十万平米的地在法律上就完完整整地属于他了。
不是意向,不是协议,不是“原则上同意”……
是白纸黑字盖着红印的土地使用权证。
“今天下午。”他说,“我安排人去拿。”
挂了电话,他在石桌前站了片刻。
一个多礼拜前,他拿着回执单从土地局走出来。
窗口里的办事员面无表情地告诉他回去重做。
一个多礼拜后,同一部电话,同一个声音。
说的是“土地证已经制作完成”。
变化,永远都出现的这么让人猝不及防。
也就在周卿云还在思索这几通电话背后更深层次含义的时候。
院门口已经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近乎小跑的节奏。
高跟鞋踩在石板上节奏均匀得像节拍器。
是陈念薇。
她推开院门,手里攥着一张传真纸。
平时端咖啡杯也纹丝不动的手指此刻把那张纸捏得起了皱……
她站在槐树下,看着他,胸口微微起伏。
不是跑这几步路喘的。
是攒了一上午的话不知道从哪句开始说起。
结果所有的话都挤在喉咙口,反而一句都说不出来。
最后她只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
“周卿云……难关,我们过去了。”
周卿云看着她。
她站在槐树下,冬日早晨的阳光从枯枝间漏下来。
落在她肩膀上,把灰色风衣的肩线照出一层薄薄的光。
她的眼眶有一点点红。
那是情绪的潮水涌到眼眶边上又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
周卿云笑了。
是真真正正的、从心底涌上来的笑。
嘴角翘得不高,眼睛里的光带着温度。
“嗯。都过去了。”
他把手中的三张纸条拿起来,一张一张地递给陈念薇看。
建委、消防、土地局。
陈念薇看完一张,又看一张,看到第三张的时候。
忽然用手背掩住了嘴角,把脸别到槐树的方向。
陈念薇从来都不是一个容易脆弱的人。
可这几天,当她发现自己一向引以为傲的背景和权利。
再也不能给周卿云带来帮助的时候。
她是真的慌了。
好在……
这一切,终于都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