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女眷,孙思邈一个一个号过去。

杨妃眠浅,失血,产后未复,留方。

燕妃、韦妃,身子都虚这一辈儿的女子,十有八九是这个样子。孙思邈号一个,留一张,接着号下一个。

到了申时末,屋外天慢慢黑下来。

军院一楼大厅这一头,小扣子已经把灯都点上油灯五盏,屋里头暖黄。

号完最后一个,放下手。

老头喝了一大口水,擦了擦汗。

大半人散完,大厅这一头剩下人不多了。

程孙氏在角落坐着,程处默、程处亮兄弟两个站在他们娘身后。

杜如晦坐着,杜构杜荷两个小子在父亲身后。

长孙无垢坐着没动,李承乾在母亲身边,李丽质靠在李承乾身上,迷迷糊糊的快睡着了。

李渊起身活动了一下身子,朝着另一边看了一圈。

“克明过来。”

“老道再给你单独号一回。”

“其余人,先候着。”

“老道,奉御,小扣子,走,上楼,上办公室。”

这话出来,屋里所有人都明白了,杜如晦这一节,要单独说。

杜如晦起身,身子晃了一下,杜构赶紧伸手扶住父亲的胳膊。

父子两人跟着上了楼。

二楼办公室,空间不大,杜构杜荷跟着小扣子站在门外,李渊搬了张凳子进屋,关上门。

杜如晦在桌前坐下。

孙思邈伸手。

“杜大人,把手再给贫道。”

杜如晦把右手放上来。

这一回。

这一回孙思邈号脉号得很安静。

屋里没人出声。

这老道士的两根指头压在杜如晦的手腕上,压了一会儿,松。再压,换位置。

“左手。”

杜如晦换左手。

孙思邈号。

这一回号得比刚才更久。

屋里静得能听见外头的风。

张奉御在一旁站着,没敢动。

过了许久,孙思邈缓缓睁眼。

“杜大人。”

“老道推算,不过半年了。”

杜如晦笑了笑,摇了摇头,站起身,朝着孙思邈行了一礼。

“刚才候着的时候,老朽才打听到原来是孙思邈孙神医。”

“这结果出来,老朽也不意外。”

“老朽,谢您。”

孙思邈摇头,虚抬了一下胳膊。

“贫道折煞。”

杜如晦摆手。

“不。”

“老朽这两年,自己也觉着撑不住了。”

“应该说是去年入夏的时候,就撑不住了。”

“可是老朽硬撑着,等着打完突厥。”

“今日得您一句实话,反倒踏实。”

“老朽这种人,最怕的不是死,是死前不知。”

“现在知了,也了了一桩心愿。”

杜如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半年够了。”

“够老朽”

“把案上没了的东西,交清。”

这话出来,李渊起身,看向孙思邈。

“老道,治不了了?”

“能治的话,我也不会说这话了。”孙思邈摇了摇头:“油枯灯竭,就算两年前杜大人能遇到老夫,也治不了,无非就是能缓解一些。”

“若是五年前能遇到老夫,说不定能治一治。”

李渊顿了顿,站在原地许久,转身看向杜如晦。

“克明。”

杜如晦抬头,朝着李渊行了一礼。

“臣多谢太上皇,让臣知道这么个信,”

李渊双眼眯了一下,叹了口气。

“克明。”

“听老道的。”

“案上那些事朕替你跟二郎说。”

“你这半年里……”

“该养就养。”

杜如晦肩膀松了一下,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陛下……”

“老臣……”

“谢您。”

李渊回到那张椅子坐下,轻轻闭上了眼。。

孙思邈抬头看着还站着的杜如晦,招了招手。

“杜大人。”

“贫道这就给您开个方子。”

“这个方子,治不了您这病。”

“但是……”

孙思邈停了一下。

“能让您最后的日子,安详些,不至于被病体拖垮。”

杜如晦点头。

“孙先生想得周到。”

“老朽这一身……”

“老朽不怕死。”

“但不愿,在病榻上躺着等。”

“能在案前坐着办事,办到最后一日……”

“老朽这辈子,就够了。”

孙思邈点头,从桌上翻出一张纸,开始写方子。

方子写完,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杜构冲了进来,跪在了案前,杜荷还在门口,眼底尽是茫然。

“孙先生,您肯不肯收弟子?”

此话一出,屋里静了静,孙思邈抬眼:“为何?”

“我想学医,救我阿耶。”杜构没抬头,额头紧紧贴着地面。

孙思邈叹了口气,摇摇头:“神仙难救,你若是真孝,在你爹活着的日子里,好好陪着他吧。”

“至于收徒一事,等着送走你爹之后再说。”

“起来,别跪,老夫救不了你阿耶,不受你这一礼。”

杜构跪着不肯起,李渊缓缓睁眼:“杜构,起来!”

“太上皇……”杜构依旧额头贴地。

杜如晦蹲下,笑着拍了拍儿子的背:“构儿,起来。”

“生老病死乃是人生常事,今日太上皇叫着为父来,让为父知道了这事,已是万幸,别让太上皇难做。”

杜构吸了吸鼻子,肩膀抖动了几下,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缓缓站了起来,朝着李渊行了一礼。

“太上皇,是学生不懂事了,您见谅,改日学生登门赔罪。”

说完,又朝着孙思邈行了一礼。

“孙先生,多谢。”

孙思邈这才注意到,杜构双眼通红,眼角还挂着一丝泪痕。

叹了口气,把方子折起来,递给杜构。

“杜公子。”

“这个方子,你自己拿着。”

“你父亲……”

“你父亲的药,以后,你来抓,你来煎。”

“明白吗?”

杜构接过方子,看也没看,又折了一下,牢牢的贴着胸口放着。

“是……”

孙思邈看着还在抖的杜构和门口依旧茫然的杜荷,伸了伸手。

“杜大人,老夫在大安宫住下了,十日来一次,请回吧。”

杜如晦拍着儿子的肩,转身,朝着门外走去。

李渊出声。

“克明,慢走,明日朕去看你。”

走到门口。

杜如晦回头

冲孙思邈,也冲李渊,再一礼。

屋里静了一会儿。

孙思邈叹了口气,摇摇头:“太上皇,叫下一个人上来吧。”

李渊抬眼,抿了一口茶。

“朕挺难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