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落座,校场西侧脚步声。

李世民来了。

也是一身丧服,素麻,腰系白带。

身后跟着一群孩子,也都是一身丧服。

水泥小楼三楼,窗户开着。

萧美娘站在窗前,左手搭在窗棂上看着校场。

身后,站着一群人。

宇文昭仪,张宝林,还有春桃带着大安宫一众下人,都躲在了小楼里面。

萧美娘看着校场,叹了口气。

大业十四年,江都。

她那个丈夫,死的时候五十岁,被宇文化及和那帮叛军缢死。

死的时候没人穿丧服,也没人给他穿。

死的时候也没有人哭,身边只有她一个。

她当时跟身边的两个侍女,用破板拼了一个棺材,把丈夫从地上抱起来,放进去。

破板是江都行宫某间偏屋拆下来的,一面有漆,一面没漆。

两个侍女是憋着哭拼的,萧美娘抱着丈夫的头,把他放进破棺材里。

她还记得那一刻,丈夫的头还是温的,只是脖子上有一道紫黑的痕。

她自己脱下自己外面那一件外衫,盖在他身上。

收回思绪,看着校场上的李渊,又叹了口气。

大唐人,四年还能补办国葬。

迟了四年,但终归办了。

她那个丈夫这一辈子,没有人给他穿丧服,从大业十四年到今日,十三四年了,也没有人给他穿丧服。

今日是李家的事。

她替李家高兴,也替杨家难受。

两件事都在她心里头。

萧美娘的左手,在窗棂上,慢慢握成了拳。

握了一息。

又松开。

她没动声色。

身后的人也没人察觉。

她继续看校场。

屋里依然没人出声。

皇家马车在大安宫南门停。

无舌下马,亲自掀帘。

长孙无垢下车。

杨妃下车。

郑观音下车。

校场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过去。

皇后和杨妃穿素净常服,郑观音穿素披风加素衣,头上一支白玉簪。

无舌引三人朝校场北端走。

校场上一片静,脚步声听得很清。

三人走到高台前。

长孙无垢和杨妃,先朝李渊行礼。

“父皇。”

李渊起身。

“辛苦了。”

长孙无垢:“是儿臣分内。”

说完,行了一礼,杨妃跟上。

李渊点头。

长孙无垢转头看郑观音。

“嫂嫂,您先入座。”

郑观音点头。

长孙无垢和杨妃没在校场停留,两人朝水泥小楼走去,她们要回到楼上,跟萧美娘等女眷一道,在窗后看完今日这一场。

她们这两人是接郑观音的人,不是请罪的人,人送到了。

校场上所有人看着皇后和杨妃的背影走远。

校场上,只剩郑观音一个女人身影。

无舌引她朝独座走。

独座设在李渊高台之下,正对李渊,侧对李世民那块跪垫。

独座是一把素木椅。没有靠垫,没有华彩,就是一把简朴的木椅,今日为郑观音专设。

郑观音走到独座前。

抬眼,看了一下高台上的李渊。

这四年没见过李渊。

李渊在她记忆里头还是武德年间那个父皇,五十多岁,刚刚定鼎天下,眉骨高,精神足。

最后一次见,是武德九年六月初一,她和建成一起进宫给父皇请安。

建成那一日穿着太子常服,父皇坐在太极宫,跟建成说了两句家常。

说完,建成退出,她跟在建成身后,出殿那一刻,回头看了一眼父皇,那是她见李渊的最后一面。

之后,建成出事,这四年,没再见过李渊。

她以为她这一辈子都不会再见。

谁知道今日见了。

李渊老了,比她记忆里的那一面老了二十岁不止。

她朝李渊行礼。

是儿媳给公公的家礼,双手叠在腰前,深揖。

李渊起身,扶着椅子的扶手起身,朝郑观音回礼。

公公给儿媳的回礼,一个轻揖,昨日刚学的。

回礼完,李渊开口。

“大郎媳妇,坐。”

校场上所有人都听得见。

李渊以太上皇之尊,叫郑观音大郎媳妇,意思是郑观音的身份从今日起被官方承认。

前太子妃,李家长嫂。

这一声大郎媳妇出来,郑观音抬头看着李渊。

李渊看着她。

一个是公公,一个是儿媳,在校场上对视了一息。

李渊轻轻点了点头。

郑观音坐下。

水泥小楼三楼,窗后。

长孙无垢和杨妃刚到。

两人站到萧美娘身后两步远的位置。

萧美娘没回头。

“婶娘,接到了。”长孙无垢轻声说。

萧美娘嗯了一声。

继续看校场。

杨妃站在身后。

看着校场。

看见郑观音坐到独座上。

手在自己的袖子里头紧了一下。

校场上。

李世民走到跪垫前。

面对李渊。

面对独座上的郑观音。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

跪下。

李世民跪下的那一刻,校场上没有声音。

他双膝着地,身子前倾,腰间的白带被身上的素麻压住,垂在膝前。

李承乾、李泰、李恪……一众皇子跟着父皇跪下。

第二排,秦王府旧属。

房玄龄第一个跪下,膝盖着地,这个动作他这一辈子做过多少次,朝堂上对陛下、宗庙里对祖先,但今日这一跪,重。

长孙无忌跟着跪下,手在身侧,顺着身子垂下来。

武德九年那一天他亲手做过的事,他自己心里清楚,今日这一跪,跪的不只是建成。

杜如晦跪下时身后两个内侍扶着,两个内侍把他慢慢往下放。杜如晦的膝盖一着地,内侍才放手,杜如晦的脸色青了一截,但他自己稳住了。

尉迟恭跪下,武人跪下的样子比文人重,膝盖着地有声。

其他文吏,陆续跪下。

第三排,东宫旧属。

魏征跪下,穿丧服跪,他等的这一日,这一跪,等了四年。

韦挺跪下。

冯立跪下,冯立这一跪比方才所有人都重。

他四年前那一天没能跪到主子面前,只能在玄武门外卸甲投地,今日这一跪,补的是那一夜。

第四排,所有文武百官,同时跪下。

整个校场,跪了一地,白茫茫一片,一层接一层。

李渊坐在高台上,手在椅子扶手上握了一下,没人察觉。

郑观音坐在独座上。

右手放在膝上,指节平静,但她的左手在袖里头,微微在抖。

李世民俯身。

额头碰地。

很久。

抬起头,没起身。

对身后开口:

“魏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