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上一片静。

“嫔妾这四年,每日醒来一次,夜里睡下一次,中间想什么、不想什么嫔妾自己也说不清。”

“父皇今日问嫔妾心里什么感觉,嫔妾若说放下了是骗父皇。”

“若说没放下,这四年都过来了,放不下又能怎么样。”

她又停了一息。

“父皇今日做的事,嫔妾接,但是嫔妾替不了他答。”

“他在那边知不知道、是高兴还是不甘,嫔妾这做妻子的也无从问起。”

“嫔妾自己今日来,只是来听父皇宣这一份诏。”

“听完了,就完了,逝者久矣,补葬礼也好,不补也罢,人没了,就回不来了。”

说完。

校场上没有人出声。

李渊坐在高台上看着郑观音。

抬手扶着椅子的扶手慢慢起身。

今日的第三次起身。

起身之后,低头看了一下校场上跪着的人。

“大郎媳妇今日辛苦。”

“跪了一整天的人也该起了。”

对着身边的无舌道。

“扶观音下席。”

无舌行礼上前。

郑观音起身。

她朝李渊行了一礼。今日的第二次家礼。

李渊回礼。

李渊转头看向李世民。

“二郎起。”

李世民跪着没动。

不是不想起,是膝盖压在校场的青石板上腿,跪了这么久,已经不是自己的。

额头从地上抬起来。

看着父皇。

李渊从高台下来。

三级青砖台阶慢慢下。

走到李世民面前。

伸手扶在他肩上。

“起。”

李世民慢慢站起。

起身的时候他的腿打了一个晃。

李承乾在身后,小手抓住他的袍角扶了一把。

李世民站稳。

父子两人在校场中央对视了一息。

李渊收回手。

“朕,心事了了,让他们都退下吧。”

李世民点头,回头环视一圈,咬着牙道。

“今日就到这。”

“百官退。”

校场上百官陆续起身。

起得不利索,跪了这么久腿都麻了。

前排有几个老臣站起来的时候打晃旁边人扶。

没人说话。

百官一个一个朝校场外走,脚步声踏在青石板上轻。

今日不是退朝是散场,每一个走出校场的人都是这一日的亲历者。

李世民对身后开口:

“高明,你带着弟妹们回宫。”

“是。”

李承乾点头,互相搀扶着从地上站起来,领着一群孩子从校场西侧走出去。

校场上人慢慢散完。

李渊看着李世民。

“二郎,刘大勺那边已经准备好了饭菜,今日,咱一家吃一顿。”

顿了一下,看着站在高台旁的郑观音,微微颔首。

“一起吃顿饭?”

郑观音轻轻应了一声:“是,父皇。”

这是她今日在场上第一次答“是”。

大唐军院一楼厅堂。

小扣子已经把这边收拾出来了,偌大的厅堂中间四张方桌拼在了一起。

桌上菜不多,每人面前都放着相同的四道菜。

一道豆腐羹,一盘炒青菜,一碟酱菜,一道清汤,汤里浮着几片冬瓜,下面沉着两块排骨。

一壶白酒,四个小酒盏。

坐定之后没人开口。

屋里只有桌上酱菜偶尔被夹起来的瓷碰声。

李渊端起酒杯。

喝了一口。

李世民端起酒杯。

也喝了一口。

郑观音没动。

萧美娘也没动。

其他人,大气都不敢出一个。

屋里安静了两刻钟。

郑观音的手放在膝上。

抬眼看了一下萧美娘。

萧美娘也在看她。

两个女人的目光在桌上对了一息。

萧美娘先开口。

“大郎媳妇。”

这一声大郎媳妇出来,李渊和李世民几乎同时把酒杯放回桌上。

两人放杯的动作太整齐,屋里桌沿磕了两声。

郑观音看着萧美娘。

“萧婶娘。”

萧美娘点头,端起自己面前那一杯酒。

“老身这一辈子坐过的桌数不清。”

“今日这一桌,坐得不太利索。”

“老身今日豁下这张脸……”

“让二郎在宫里给你留个殿出来。”

“你这做嫂嫂的,有个宫里的住处。”

李渊李世民同时看着萧美娘。

这两刻钟没敢开口,都不知道这饭该怎么吃下去了,萧美娘这一句出来,李渊心里头松了一截,这一桌总算有人开口。

李世民也松了一截。

两人没说话,手都从酒杯上挪开,对视一眼,同时吐出一口气。

郑观音听完,转头看萧美娘笑了一下。

“萧婶娘……”

“那院子住习惯了。”

“建成都没了,回宫里也没必要。”

桌上的气氛刚被萧美娘那一句开口松了一寸这一刻又压回去。

郑观音看着氛围沉默了下来,叹了口气,又开口,声音轻了一点。

“萧婶娘,父皇,陛下。”

“以后每月的初一,十五,我进宫给你们请安。”

“住在宫里……”

“就算了……”

桌上的气氛又松了下来。

萧美娘点头。

端着那一杯酒没放下。

朝郑观音抬了抬手。

“大郎媳妇。”

“老身敬你。”

郑观音端起自己面前那一杯。

回敬。

两人一饮而尽。

酒下肚的那一刻郑观音的喉咙紧了一下。

四年没喝过酒,建成在的时候她和建成偶尔喝一杯,今日这一杯下去喉咙烧。

把杯子轻轻放回桌上。

萧美娘也把杯放下,看着郑观音开口:

“好。”

“那老身每月初一,十五的早上,在大安宫给你备一桌素的。”

“你来,咱们娘俩陪着说说话。”

郑观音点头。

李渊看着这一幕。

慢慢笑了一下。

桌上的气氛慢慢稳了。

李世民端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

李渊也端起酒杯。

四个人这一刻都不再僵着。

气氛虽稳了,可事还没了。

郑观音说每月初一十五进宫请安,这是郑观音的体面。

但是李渊和李世民心里头都明白,这事还有半截没说。

郑观音那院子的事李渊和李世民没接。

刚才萧美娘的方案被拒了。郑观音说她要回那院子。

那院子现在是什么样的。

李世民这四年只进去了一次那条巷子,院子里如何,他不知道,没看见。

李渊从来没去过,更不知道。

李渊抬眼看了一下李世民。

李世民没看他,低头看着桌上那盘豆腐羹。

李渊明白了。

李世民对这个嫂嫂,以后要怎么接触这事,他自己也没数。

桌上两个皇帝这一刻都怵这个嫂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