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8章 陛下,当年咱俩兄弟相称

甘露殿里,烛火刚点上。

这盘局走到这一步,几个人都松快了些。兵有了着落,旗也立住了,剩下的尽是些收尾的细处。

裴寂坐在下首,捻着胡子,正盘算这桩大功办成了,回头该从小金库里支点钱出来,晚上去买两坛子酒买两只烧鹅。

方才几个人议的,是招兵的细处。颉利说了几条草原上的门道,房玄龄一一记下。

长孙无忌正盘算着,这一趟得从西域贸易那头,先挪多少钱粮垫上,李世民难得松了眉头,这桩压在心口的大事,眼看就要落地。

颉利被留下来,规规矩矩坐在末位,问一句答一句。

轰的一声闷响,木屑横飞,几支烛火齐齐一晃,差点没灭。

那扇门连着门框,整个朝殿里头飞了进来。

满殿的话音,全断在了半截。

门口立着个人,李渊,一只脚还没收回去,方才那一脚的余势,把他的袍角带得猎猎作响。

殿里几个人,全懵了。

颉利一见李渊发威,半边身子先不受控地往后缩,抬手捂住了脸颊。

就是这个看着慈眉善目的老头,一巴掌下去,把他半边脸都扇塌了,养了大半年才将将合上。

那一掌的劲道,到现在想起来,腮帮子都隐隐发疼。

这会儿这老头又来了,脸还是那张脸,眼神却比那天还冷,颉利缩在末位,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坐榻底下去。

李渊扫都没扫这一殿人,摆了摆手,那意思是:你们该干嘛干嘛,没你们的事,然后大步流星,径直朝裴寂走了过去。

裴寂这才反应过来不对,捻胡子的手停住了,脸上那点得意,瞬间垮成了一摊。

“陛,陛下,你听我……”

话没说完,李渊一只手已经探了过来,一把薅住他的后脖颈,跟拎只鸡似的,把这位前朝宰相从坐榻上整个提了起来。

裴寂的两条腿在半空里乱蹬,连鞋都甩飞了一只。

李渊拎着人,转身就往殿外走。一句话没说。

裴寂当即杀猪一般嚎了起来,声音之凄厉,把殿里几个人的魂都快叫出来了。

“二爷救命啊!”他冲着李世民那个方向,胳膊乱抓。

李世民端着那盏茶,眼观鼻鼻观心,只当殿里压根没这么个人在叫。

他心里头清楚得很,老爷子这一趟,为的是什么,女儿被这老货算计进了那盘局,他这个做父亲的,心里也正堵着一口气。这会儿裴寂挨这一遭,他半点不觉得冤。

“小陛下,你不能见死不救啊!”裴寂见李世民不懂,又冲房玄龄、长孙无忌求救。

“房公……长孙公……”

房玄龄低头研究自己的袖口,长孙无忌干脆转过了身去。那是他外甥女,裴寂把人家姑娘当钩子使,长孙无忌心里那点气,比谁都足。

满殿的人,没一个敢拦,也没一个想拦。

裴寂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被拎到了殿门口。

认命似的换了个方向,扭头冲着拎他的那位哀嚎。

“啊……陛下,老臣年纪大了,您能不能下手轻点啊!”

李渊还是一个字都没给他。

那扇被踹飞的门板,横在地上,李渊拎着裴寂,从门板上头大步跨了过去,扬长而去。

出了甘露殿,是一长溜宫道,李渊脸上没什么表情,嘴抿成一条线,脚下不停,那股子压着的火,全在那双不紧不慢却谁也拦不住的步子里。

裴寂的官靴在青砖上拖出两道印子,嚎得整条宫道都听得见。当值的几个禁军远远撞见,齐刷刷立正,眼睁睁看着太上皇拎着裴大人从眼前过去,大气不敢出。

一个扫地的小宫女唬得连扫帚都掉了。

裴寂瞧见路边这些人,又像捞着了救命稻草,冲他们一个劲地喊救命。

那些人把头扭得飞快,谁也不敢应,身后那惨叫,越来越远,却越来越响,在空荡荡的宫道上来回撞。

甘露殿里,那扇被踹飞的门,还横在地上。

几个人对着空荡荡的门框,半晌没人说话,颉利那只手,到这会儿还捂在左脸上,没敢放下来。

李世民先回过神,放下茶盏,无声地叹了口气,这事他拦不住,也不想拦。女儿那条命被人当筹码押上了桌,老爷子替他出这口气,他认。

房玄龄看了看那扇门,又看了看李世民,张了张嘴,到底没敢把要不要遣人去瞧瞧裴公这话问出口。

长孙无忌嘴角那点没压住的笑意,这会儿才慢慢收了回去。

谁也没提去救人的事,这一殿的人都清楚,大安宫的家事,掺和进去,是嫌自己日子太顺。

从甘露殿到大安宫这一路,裴寂的两条腿就没沾过地。

李渊也不嫌沉,单手拎着他,走得又快又稳。一路上遇见的宫人、侍卫,远远看见太上皇拎着个人过来,全识趣地把脑袋一低,贴着墙根装木头。

这场面,他们见得也不是头一回了,谁敢触太上皇霉头谁脖子就是痒了。

进了大安宫的后院,那股子味儿就上来了,整个大安宫的厕所最后都汇聚到了这个地方。

李渊拎着裴寂,走到那口最大的化粪池跟前,站定。

裴寂闻见味儿,腿蹬得更欢了。

“陛下,陛下你冷静,有话好好说,这地方使不得……”

“陛下,当年咱俩兄弟相称,您叫我一声老弟,我叫您一声老哥……”

“老哥,您忘了吗……您……”

话没说完,李渊手腕一甩。

这一甩,把六十多岁的裴寂,整个人甩飞了起来,在半空里划了道弧。

就在落下去的那一瞬,李渊抬脚,不轻不重,一脚正踹在他后腰上。

噗通……

裴寂稳稳当当,整个人栽进了化粪池里,水……花四溅。

一股子翻涌上来的味道,熏得近处一株老槐树的叶子都打了卷。

裴寂在池子里手忙脚乱,呛了两口,扑腾着想往岸边爬。

可那池壁滑,爬两下滑一下,折腾了半天,也只够着了个池沿。

“你个老东西。”李渊负手立在池边,居高临下,眸色冷得很:“自己在里面清醒清醒,一个时辰,少一刻钟朕让你在里面泡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