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3日,下午4:20

朝鲜,平壤火车站。

昏黄的路灯,照着冰冷的月台。

月台上挤满了人。

不,不是“人”。

是“货物”。

日本宪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

把一群又一群男人,从闷罐车里赶出来。

他们大多十六七岁到四十岁。

脸色蜡黄。

眼神麻木。

像一群被驱赶的羊。

有人赤着脚。

有人还穿着下地的草鞋。

有人怀里抱着个小包袱。

里面,是家里人塞的几块硬邦邦的干粮。

东京的电报只有一句话:

“即刻征召,不必训练,编成即运。”

殖民当局按户籍抓人。

指标下到郡,下到面,下到里。

里长带着日本警察,挨家挨户拖。

十六岁到四十岁。

只要腿没断、眼没瞎。

全在征召之列。

有人躲进地窖。

被拖出来,反绑着手押上卡车。

有人试图逃跑。

被宪兵用枪托砸断锁骨。

有人在哭。

有人在喊娘。

有人面无表情。

像一具具被抽掉灵魂的空壳。

月台上。

一个日本少尉站在木箱上。

用生硬的朝鲜话喊:

“排队!领东西!”

每个壮丁。

发一套皱巴巴的土黄色军服。

布料粗糙得像麻袋。

发一支三八式步枪。

枪托上满是划痕。

膛线磨得都快平了。

发四十发子弹。

两条硬得能砸死人的饭团。

没有钢盔。

没有绑腿。

没有水壶。

没有医疗包。

编制只有一个名字——“临时混成第××旅团”。

从抓人到上火车。

不到两天。

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抱着枪,手在抖。

旁边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低声说:

“别怕。到了地方,跟着我。”

少年转过头。

眼睛红红的。

“叔,咱这是去哪儿?”

“去打仗。”

“打谁?”

“不知道。”

“咱会死吗?”

汉子没回答。

他也不知道。

月台另一头。

一个日本军官正在训话。

翻译官扯着嗓子喊:

“你们将为大日本帝国而战!

这是你们的荣耀!

天皇陛下看着你们!”

风很大。

把旗杆上的旭日旗,吹得猎猎作响。

没有人回答。

只有火车头喷出的白色蒸汽。

和车厢深处,压低了也藏不住的哭声。

这些连枪都没摸过几次的人。

将在四十八小时后,被塞进运输船。

运往上海。

他们会被排在最前线。

挡在日军本土师团前面。

日本人的算盘打得很精:

让朝鲜壮丁去消耗龙啸云的炮弹。

打死他们,少死本土士兵。

消耗龙啸云的弹药,就是胜利。

正如关东军那位老将在会上说的:

“让龙啸云的炮弹去打他们。

打死他们,我们少死本土士兵。

打死龙啸云的炮弹,我们消耗他的弹药。

横竖都是赚。”

一列闷罐车缓缓启动。

车厢里挤得像沙丁鱼罐头。

汗臭味、尿骚味、呕吐物的酸味,混在一起。

有人用粉笔在木板壁上写:“我想回家”。

日本宪兵看见。

用枪托把字擦掉。

顺便给了那人一枪托。

车轮碾过铁轨。

发出单调的“哐当、哐当”声。

窗外的平壤。

越来越远。

越来越小。

最后,消失在昏黄的暮色里。

同一时间。

东京,首相官邸。

军事会议刚结束。

财政紧急会议紧接着召开。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惨白的吊灯,照着一张张灰败的脸。

藏相铃木贯太郎站在长桌前。

手里的报告在抖。

不是手抖。

是纸在抖。

他脸色灰暗。

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截止今日下午三时。

帝国在华战事单日损失统计初步完成。

华东战场。

损失三艘主力舰。

六座机场。

四百余架飞机。

重炮六十七门。

陆军伤亡数字尚未统计完毕。

预计不低于两万人。”

他顿了顿。

声音更干了。

“军费。

军费已超出本年度预算的百分之二百四十。

财政储备。

按目前消耗速度。

撑不过半年。”

会议室里。

死一般寂静。

陆军大臣杉山元猛地一拍桌子。

“那就加税!发行国债!

帝国一亿国民,每人出一块钱,就是……”

“出不起。”

藏相打断他。

“去年加征的特别税,收缴率不到四成。

农村在闹饥荒。

城市工厂在罢工。

黑市米价涨了十倍。

再加税。

不用龙啸云打过来。

我们自己就先乱了。”

海军军令部长永野修身缓缓开口。

“那你说怎么办?

前线几十万将士在流血。

华东的天空已经丢了。

制海权也岌岌可危。

没有石油,军舰开不动。

没有钢铁,炮弹造不出来。

没有钱,什么都没有。”

又是一阵沉默。

烟雾在惨白的灯光下,翻涌成灰色的云。

外相广田弘毅站起来。

走到墙边那张巨大的亚洲地图前。

他的手指从美国划到英国、法国。

最后。

重重戳在那片被红色标记覆盖的区域。

——龙啸云控制的中南半岛。

“英美在亚洲都有利益。

英国有新加坡、马来亚、香港。

美国有菲律宾。

荷兰有印度尼西亚。”

广田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让人发冷。

“但最重要的是这里。

龙啸云手里的中南半岛。

缅甸、越南、老挝、柬埔寨。

全是他一个人的。”

“英法在东南亚经营了上百年。

被他几个月就打穿了。

仰光的油田,年产量超过三百万吨。

金兰湾的深水港,能停靠战列舰。

越南的橡胶。

缅甸的锡矿。

柬埔寨的大米。

全在他手里。”

他转过身。

看着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

“所以他才打不完。

所以他的飞机才那么多。

所以他的炮弹才像不要钱。

不是因为他有魔法。

是因为他抢了英法一百年攒下的家底。

现在。

这些家底变成了砸在我们头上的炸弹。”

藏相铃木接上话。

语气同样冰冷。

“所以——借钱。

以满洲铁路、关东州租借地、朝鲜总督府的税收为担保。

向美国借。

向英国借。

向法国借。

能借多少借多少。

采购石油、钢铁、航空燃油、机床、精密仪器。

有了这些,帝国才能继续打下去。

打赢了,什么都好说。

打输了……”

他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懂。

海军方面的人缓缓开口。

声音里带着一种病态的冷静。

“向英美法借钱打仗。

打赢了未必还。

打输了更不用还。”

广田弘毅接过话。

语气更冷。

“不仅是不还的问题。

我们迟早要南下。

但南下,是抢英法的殖民地。

虽然英法的中南半岛的殖民地,已经被龙啸云抢走了。

所以才更要南下。”

“龙啸云凭什么独占中南半岛?

石油、橡胶、锡矿、大米——全在他手里。

他的飞机为什么飞不完?

他的军舰为什么跑得动?

他的炮弹为什么砸不完?

因为他手里的资源,比帝国本土多十倍。”

陆军大臣杉山元盯着地图上缅甸的油田标记。

眼睛在发红。

“龙啸云已经证明了。

欧洲人在亚洲的统治是纸糊的。

他一个人几个月就拿下了整个中南半岛。

帝国要是也南下,把他手里的地盘抢过来——

到那时候。

被封锁的就不是我们。

是他。”

海军的人盯着金兰湾的深水港。

陆军的人盯着仰光的油田。

这群明明还在被龙啸云压着打的人。

却已经在分赃他手里的地盘。

不是因为他们有信心打赢。

恰恰相反。

是因为龙啸云替他们趟出了一条路:

原来欧洲列强在亚洲这么弱。

原来抢地盘这么容易。

他能抢。

帝国为什么不能?

“借款,不只是为了打龙啸云。”

广田弘毅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

“借款,是为了以后打英法美等列强不用还钱。

这批借款到位的石油和钢铁。

一部分变成砸在龙啸云头上的炮弹。

另一部分变成将来抢他油田用的航空燃油。

现在借他们的钱打龙啸云。

将来用他们的钱抢他们的地盘。

等我们拿下印度尼西亚油田。

控制了马六甲海峡——

到那时候。

英美法敢来要债?”

他顿了顿。

轻轻说了一句。

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让他们后悔去吧。”

与会者沉默了几秒。

然后。

首相近卫文麿敲下木槌。

“通过。

外务省即刻与英美法三国接触,洽谈借款事宜。

大藏省准备抵押品清单。

陆军、海军提交所需物资明细。

散会。”

人们陆续起身。

广田弘毅合上笔记本。

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他心里清楚。

这是一笔永远不可能偿还的债务。

日本已经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要么用借款打赢龙啸云,然后赖账,南下抢他的中南半岛。

要么被龙啸云打败。

那时候。

更不存在还不还的问题了。

会议室的门关上。

窗外。

东京的夜空被工厂的黑烟染成灰色。

那些黑烟。

很快就会变成枪炮。

变成炸弹。

变成吞噬生命的钢铁巨兽。

而买单的。

将是千里之外那些被塞进运输船的朝鲜壮丁。

那些在泥泞中挣扎的中国士兵。

那些此刻还一无所知、正在审批贷款申请的英美银行家。

以及。

将来某一天。

被这些借款变成的炸弹砸在头上的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