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啊……”

楚禛强挤笑容,侧目朝着楚风看去。

却见楚风缓缓转头,目光落在了山坳里密密麻麻的窝棚上,脸色陡然阴沉了下来。

“老六?”

楚禛见状,心里咯噔一下,还是第一次从楚风脸上,看见这种表情。

楚风没有回应,上前迈出一步,目光逐渐变得呆滞了起来。

视线中,窝棚挨着窝棚。

几根木棍支着一张草席,就是一家人遮风挡雨的全部。

远处,一个妇人蹲在窝棚门口,怀里抱着个孩子。

孩子瘦得厉害,脖子细长,显得脑袋格外大。

近处,一个光着上身的汉子蹲在窝棚边,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皮肤贴在骨头上。

他手里捧着一个豁了口的陶碗,碗里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煮成的糊。

用手指刮着碗沿,把最后一点糊刮进嘴里,然后盯着空碗发呆……

空气中,更有一股复杂的气味弥漫。

许久没洗澡的臭味。

山中的草木的味道。

混着柴火的烟、泥土的腥。

混着汗和泪和血。

这味道复杂的难以形容。

若是非要用词语来描述。

大概,便是绝望……

“这……”

楚风欲言又止,心情同样是复杂到了极点。

原以为,面板上十余万的灾民数量,就足以震撼。

可眼前,不过是百余号灾民,震撼程度却远超那些冰冷的数字!

不足百人尚且如此。

只是十四万里的一个零头,就把这片山坳填得满满当当。

十四万呢?

得是多少个这样的山坳?

两世为人,他知道老百姓不容易。

但过去,只是概念中的不易。

穷苦大众对他来说,是书上的是文字,是新闻里的是画面。

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站在一群活生生的人的面前。

看着他们的状态,闻着他们的气味。

数字带来的冲击再大,也远不及面前一个鲜活的人……

思索间,楚风又往前迈了一步。

“六弟,我们走吧,这里太臭了……”

这时间,楚禛拉住了楚风的胳膊。

然而下一刻,楚风却猛地甩开,继续向前走去。

“六弟?”

楚禛面露疑惑,眼睁睁看着楚风迈步向前。

忽然,窝棚边的汉子抬起头,看见了楚风。

目光先是茫然,接着变成了恐惧。

汉子连忙捧着碗,弓着腰向后退了几步,身子缩在窝棚里,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瘦狗。

旁边几人看见楚风,脸上也浮现出了同样的恐惧。

紧接着,有人看见了站在后方的沈炼,认出来身上的官袍,连忙跪在地上,开口求饶道:“大、大人,我们这就走,我们这就走。”

一石激起千层浪,灾民们纷纷跪地,求饶声此起彼伏,接连不断!

“求您再宽限一天,就一天。”

“我孩子病了,走不动,等孩子好些了,我们马上走,绝不给大人添麻烦!”

“大人……”

不等楚风开口,楚禛从他身后走了上来。

“诸位莫怕!”

楚禛语气柔和,宛如三月春风,“本王不是来赶你们的!”

灾民们抬起头,愣愣地看着眼前衣着华贵的楚禛。

本王?

“快起来,都快起来吧,你们不必多礼。”

楚禛再度开口,目光在窝棚间扫了一圈,声音抬高了几分,关切地问道:“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有人试探地开口,“回、回大人的话,我们从江南来的。”

“江南?”

楚禛故作惊讶,顿了顿,又问道:“什么时候出来的?”

“两个月前。”

“大人,我们实在是活不下去了。”

“是啊大人,江南遭了灾!”

“田里颗粒无收,家里的存粮吃完了,草根树皮也挖光了。”

“我们实在没办法,才出来逃难……”

听着灾民们的声音,楚禛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你们走得太早了啊!”

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惋惜,几分无奈,“江南的灾情,朝廷早就知道了,父皇派了人去赈灾,开仓放粮!田里也已经恢复了耕种,米价也回落到了灾前水平。你们若是再等一等,就不必背井离乡,受这一路的罪了!”

有人抬起头,眼睛里一片茫然,“真的吗?”

“本王何必骗你们?”

楚禛语气笃定,“都好了!”

说完,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叠银票,抽了几张递过去,“大伙分一分,买些吃的,买些药,养好了身子,就回去吧!江南才是你们的家!”

一个汉子双手接过银票,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面额,手猛地一抖。

一张面额就足足五十两!

加起来,少说二百多两了!

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抬起头时,嘴唇哆嗦着,心里感动的一塌糊涂!

欲言又止间,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哭的泣不成声:“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霎时间,众人都朝着楚禛跪拜道谢。

山林之中,响起了一片此起彼伏的呜咽声。

“好了好了,都起来吧,地上凉,别跪坏了身子。”

楚禛站在原地,连连叹息,脸色既心疼,又无奈。

话音落下,见无人起身,他主动上前一步,弯下腰,把面前的汉子扶了起来,“快快起来!”

汉子被楚禛扶着,浑身都在发抖,眼眶通红,支支吾吾了好一阵,才终于挤出一句完整的话,“大人,您是好人,您是活菩萨啊!”

楚禛长长叹了口气,“百姓不容易,不容易啊!天灾人祸,最苦的就是你们”

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但你们要相信朝廷!”

“陛下是明君,是圣君,绝不可能对你们弃之不顾的!”

“你们啊,就是走得太早了,若是再等一等,也就不用背井离乡,不用受这一路的罪了。”

“不过也罢,这也不怪你们,百姓嘛,很多时候,目光短浅,看不见远处的事。”

“只知道眼下活不下去了,就得跑,这是求生的本能,谁也不能苛责!”

说话间,他回头看了楚风一眼,微微颔首,仿佛是在寻求认同。

“大人说得对,我们短视!”

“是啊,我们目光太短浅了,要是再等等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