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禛眯了眯眸子,心念急转,想到了忽悠敷衍的说辞。

然而话到嘴边,脑子陡然清醒了几分。

觉察到了什么不对劲……

老六设套,百姓怀疑,当下急于自证……

不对!

我为什么要自证,凭什么自证?

百姓的看法算个屁啊!

就算直接欺压到他们头上,那又何妨?

就算这些人全站在他这边替他喊冤,又能怎样?

几百个百姓,几百张嘴,声音再大,却也毫无意义!

思索间,他猛地回头看去。

监斩台后方,卫彪按着刀柄,沈炼负手而立。

楚禛目光落在了二人身上,尤其是沈炼。

看着看着,后背猛地炸出了一层冷汗。

锦衣卫统领的职责,就是把所见所闻原原本本地禀报给父皇。

今天站在这个法场上,真正关键的,从来不是台下那些百姓。

而是沈炼!

老六一直设套,恐怕也不单纯是为了激起民愤,让他去和百姓们对峙。

楚风真正地目的,是让沈炼把眼下的情况,原原本本的传达给父皇!

事情是什么样,父皇自有评判。

哪怕再怎么花言巧语,瞒得过百姓,却瞒不过父皇!

言多必失,多说多错,老六一直在引导自己多说话,至于说什么不重要,只要说了,就会露破绽。

就会在父皇面前……

等等,刚才都说了什么?

“本王也是被蒙蔽的”?

“错就错在错信了那些官员”?

这些话,在百姓面前或许能糊弄过去。

但在父皇的耳朵里就是不打自招!

想着想着,楚禛的眼前开始恍惚,脑瓜子嗡嗡作响。

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头被赶进围场的猎物。

四周全是栅栏,只有面前一条路可走。

以为那条路通往出口,其实是老六拿棍子在后面故意驱赶……

完了。

这一句会被沈炼记下。

那一句也会传到父皇耳朵里。

还有……

霎时间,楚禛脑袋里乱成了一团浆糊,越想越怕。

身形踉跄了几下,开始从监斩台边缘向后倒退。

同一时间,一股腥甜的味道,从喉咙口涌了上来。

视线之中,监斩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也全都搅成了一片模糊的灰影。

“四哥,你怎么了?”

楚风关切的声音从耳边响起,听着像是从身边传来,尾音却又像是在几十米远外呐喊。

踉跄了几步后,后背撞上了什么东西。

回头一看,是锦衣卫伸出的手臂,稳稳地托住了他。

“别,别告诉,别告诉……”

楚禛神情虚弱,嘴唇惨白,张了张嘴,声音却有气无力。

“肃王殿下,您说什么?”

锦衣卫扶着楚禛,连忙关切地问道。

“别告诉……父皇……”

楚禛闭了闭眼睛,最终彻底昏死了过去……

“哎呀,哎呀哎呀!四哥,你怎么了四哥?”

楚风满脸焦虑的走到了楚禛面前,伸出手指探了探楚禛的鼻息,语气里满是焦急,“快,别愣着了,送我四哥回去,让御医再给看看!”

两个锦衣卫连忙架着楚禛,向着高台下走去,越走步伐越快。

“你说说,这事闹的……”

楚风看着楚禛的背影,摇了摇头,又煞有介事的说道:“四哥也真是的,还没痊愈就跑出来劝我,生怕我这当弟弟的做错了事情,好人,真是好人啊!”

目送了片刻,见楚禛走远后,脸上担忧的神色荡然无存,转眼就变成了冷淡的表情。

他转过身,重新站回监斩台的最前缘。

老儒生还站在人群前面,枯瘦的手依旧攥着拳头,眼睛里满是血丝,直直地望着台上。

“老先生,还有诸位父老乡亲。”

楚风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让自己跟台下的人挨得更近了些,“父皇亲自来扬州,本王也站在这里,就是来替你们做主的!”

“你们其他人都可以不信,但一定要相信陛下,要相信本王!”

“能信得过我吗?!”

此话一出,台下前排那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第一个喊道:“我信瑞王!”

说完,周围人都朝她看去。

她也不躲,梗着脖子站在那里,声音抬高了几度,“要不是瑞王,我和我家娃子,早就被饿死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

又有一个高瘦青年男子喊道:“我也信!我要不是靠着荣兴商号的施粥,早没了!没瑞王爷,粥也到不了锅里!”

人群里的嘈杂声渐渐汇聚成一个声音,“信!”

老儒生也仰头望着台上,跟着喊了一声:“相信瑞王!”

“好!”

楚风朗声回应,缓缓直起了身子:“感谢诸位的信任!”

“先前的事情,虽然已经过去,但绝不可能既往不咎!”

“他们上对不起天,下对不起父皇,对不起江南,对不起百姓!”

“那些人是谁,本王就不多说了,在这里……”

话音未落,台下立刻有人喊出来,打断道:“就是刚才那个肃王!”

紧跟着,是一片此起彼伏的应和声,“没错,就是肃王,他不是好人!”

“瑞王爷,您可一定要擦亮眼睛!”

“把所有贪官污吏,全都抓出来!”

“没错……”

听见这话,楚风差点没憋住笑出声,转过身干咳了两下,又想了想前世不好的经历,才终于憋住。

然后转回身子,抬起双手虚压了几下,等声音渐渐平息,又朗声道:“诸位,是谁,暂时还没有定论。”

“但本王在这里向你们保证,一定会查到底!”

“不管最后查到谁的头上,有些人官做得再大,也逃不掉!”

“哪怕是个皇子、王爷,也绝不会手软!”

“江南这大半年来,无数百姓受累,甚至无辜身死,这笔账,必须还!”

“还有在赈灾上弄虚作假中饱私囊的人,一个也跑不了!”

说话间,楚风又转过身,目光落在了侥幸被楚禛救下的老学究身上,声音陡然转冷,“把他押上来,斩!”

“啊?”

老学究闻言,整个人都傻了。

怎么还杀?

肃王刚才不是说了,留着审案子吗……

眼看兵士前来,他顾不得多想,连忙求饶道:“瑞王,瑞王饶命啊!”

楚风大手一挥:“少废话,本王查案用不着你这条狗命,速速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