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风总是温软的。
晨间的薄雾尚未彻底散尽，轻薄如纱，笼罩着连绵起伏的青黛山峦。湿润的风裹挟着山野间草木独有的清冽气息，混着路边野蔷薇、白茅花的淡香，拂过耳畔，消解了清晨残留的微凉。土路蜿蜒曲折，顺着山势向云雾深处的晓阳村延伸，路面铺着细碎的碎石与风干的黄土，两侧草木葳蕤，绿意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尽头。
林砚脚步微顿，侧头看向身侧的吕玲晓。
今日的吕玲晓和往日略有不同。她换下了平日里素雅简约的素色衣裙，身着一袭月白色交领襦裙，裙摆绣着细碎的浅青色兰草纹样，走动之时，裙裾随风轻晃，细碎的纹样隐在绿意之间，清雅又温婉。乌黑的长发仅用一支简单的白玉簪束起，余下几缕碎发垂落在鬓角，被晨间的微风撩动，贴在白皙细腻的脸颊旁。
许是清晨山风偏凉，吕玲晓下意识收拢了垂在身侧的双手，指尖微微蜷缩，纤细的指尖泛着一丝浅淡的凉意。她方才一路走来，目光始终落在前方绵延的山路与漫山春色之上，眉眼平和，唇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安静得如同山间初生的晨露，干净又温柔。
林砚的心跳，就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乱了节拍。
两人相识已有半载有余。最初相识于城中的书肆，彼时吕玲晓俯身挑选古籍，眉眼沉静，一身风骨让他一眼难忘。往后往来渐多，或是相约品茶论书，或是结伴踏青闲逛，他早已习惯了她的存在，习惯了世间万物在遇见她之后，都变得温柔鲜活起来。
他向来自持冷静，素来懂得分寸二字，待人接物始终温润有度，从不越雷池半步。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深处那份悄然滋生的情愫，早已不受理智掌控，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无声无息蔓延至五脏六腑，扎根生长，早已根深蒂固。
此番二人结伴前往晓阳村，本是临时起意。晓阳村隐匿于群山腹地，远离市井喧嚣，村中民风淳朴，更有漫山遍野的晚春山花，是旁人极少知晓的清净之地。昨日闲谈之时，吕玲晓随口提及从未见过山野深处漫山花开的盛景，眼底满是向往。不过一句无心之言，林砚便默默记在了心里，连夜规划好路线，今日一早就如约前来，邀她共赴山野。
原本一路同行，二人皆是闲谈琐事，聊诗词典籍，谈市井趣事，气氛松弛又自然。可走到这段僻静无人的山路时，周遭万籁俱寂，唯有风声、虫鸣与二人错落的脚步声，原本轻松的氛围悄然变质，一丝微妙的暧昧在两人之间悄然流淌，无声无息，却又格外清晰。
前方的山路崎岖不平，雨后的黄土路面还残留着昨夜雨水的湿气，坑洼处积着浅浅的水洼，碎石错落排布，行走起来远比平地艰难。吕玲晓虽是大家闺秀，平日里也偶有出游，但极少走这种原生态的山野土路，走了不过半刻钟，脚步便开始有些踉跄。
她起初还强撑着稳住身形，不想显得过于娇气。可在下一处陡坡前，脚下微微打滑，身形骤然一晃，险些直接崴脚摔倒。
那一瞬，吕玲晓下意识屏住呼吸，双眸微微睁大，眼底掠过一丝慌乱。
身侧的林砚反应远比思绪更快。
几乎在她身形晃动的刹那，林砚即刻伸出手，精准且轻柔地扣住了她的手腕。温热干燥的掌心包裹住她微凉纤细的手腕，力度恰到好处，既能稳稳扶住她失衡的身体，又不会显得粗鲁唐突，分寸拿捏得极致完美。
“小心。”
低沉温润的嗓音在耳畔响起，裹挟着淡淡的温热气息，比山间的晨风还要撩人几分。林砚的声音原本就清越好听，此刻因方才下意识的动作，语调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与担忧，格外动人。
吕玲晓失衡的身形被稳稳扶住，慌乱的心绪骤然安定下来。她缓缓站稳脚跟，低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如同振翅欲飞的蝶翼，在眼睑下方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手腕处传来的温热触感格外清晰，顺着皮肤的肌理，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最终直直撞进心底。
这一刻，两个人皆是一静。
风穿过林间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远处山泉叮咚作响，草丛间虫鸣此起彼伏，周遭的一切声响都清晰入耳，反而衬得二人之间的氛围愈发静谧，静到能清晰听见彼此错落又急促的心跳声。
林砚垂眸，目光落在两人相触的手腕上。
他的手掌骨节分明，线条利落，掌心带着常年执卷练字留下的薄茧；而吕玲晓的手腕纤细柔弱，肌肤白皙莹润，细腻得仿佛一触即碎，两种截然不同的触感相融，碰撞出难以言喻的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