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过山脊,照在孟瑶橙的侧脸上,那一缕微光还没来得及暖透衣裳,风就又吹了起来。
空地上没人说话。香炉还在她怀里,最后一丝烟散尽了,灰白的余烬压在炉底,像一场梦醒后的残痕。那条由剑尖划出的青石线横在地上,前头摆着骨哨、布包、铜铃、黄纸船,还有没收回的护身符绳子——都是昨夜无声许下的诺。
一百多人站着,脚没动,手却都握紧了兵器。有人指甲掐进了掌心,有人牙关咬得太久,腮帮子隐隐发酸。恨是烧起来了,可火要往哪儿烧?刀要砍向谁?没有人下令,也没有人迈步。
就在这时候,脚步响了。
不是一个人走,是一整块山岩被踩得震动起来的那种走法。咚、咚、咚,每一步落地,地皮都跟着颤一下,像是有头老牛拖着铁犁从田埂上过来。
赵守一来了。
他没穿新道袍,还是那件洗得发灰的旧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腰带打得歪歪扭扭。裤腿卷到小腿肚,露出两条结实得像石墩子的腿。脸上没刮净的胡茬扎着,一双眼却亮得吓人,跟夜里不灭的炭火似的。
他手里拎着一对鼓槌,粗木削的,一头包了铜皮,另一头缠着旧布条。肩上扛着一面鼓,红漆早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黑沉沉的木胎。鼓面是牛皮绷的,年头太久,颜色发暗,边缘用铁钉一圈圈钉死,钉帽都生了锈。
他走到高处那块岩石前,把鼓放下。石头比人高半个头,正好架鼓。他弯腰调整位置,左挪两寸,右掰三指宽,拍了拍鼓面试音,低“咚”一声,震得脚底发麻。
然后他站直,转了一圈,目光扫过人群。
没人跟他对视。有的低头看鞋,有的望天,有的盯着自己兵器上的豁口。不是躲,是还没回过神——刚才那炷香太沉,把心压住了;现在这面鼓又太重,不知道该怎么接。
赵守一也不急。他把鼓槌夹在腋下,蹲下去捡起一块碎石,往鼓架四角垫了垫。又伸手摸了摸鼓面,蹭掉一点灰。做完这些,他才重新拿起鼓槌,双手握住,双臂自然垂下。
风吹得鼓皮微微抖动。
他抬起右手,鼓槌悬在半空。
第一声,砸下来。
“咚——!”
不是响,是炸。整个山头猛地一抖,林子里宿鸟哗啦飞起一大片,连树梢上的露水都被震得簌簌落下。有人耳朵嗡了一声,以为自己聋了;有人胸口像被人擂了一拳,往后踉跄半步。
赵守一没停。左手槌落下,又是“咚!”接着右、左、右,三声连击,节奏稳得像心跳。
“咚!咚咚!”
再换组:“咚咚!咚!”
再换:“咚咚!咚咚!咚!”
鼓点一起,呼吸就不由自主跟着走。握斧头的手原本僵着,现在开始一松一紧;拿剑的人肩膀松了;背药箱的老郎中不知不觉挺直了腰杆。就连那只盘在小姑娘手腕上的黑蛇,也缓缓昂起了脑袋。
赵守一越打越快。起初是慢板,像赶路的脚夫数步子;后来变成急行军的节奏,像暴雨敲瓦,噼里啪啦压下来。每一槌都用上了全身力气,肩膀、腰、腿联动,整个人像台不知疲倦的机括。
鼓声不再是声音,成了空气里的东西。它钻进耳朵,顺着血管往下跑,一直冲到指尖脚尖。有人发现自己的脚趾在鞋里跟着打拍子;有人喉咙发痒,想吼又不敢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