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头扎进左臂弯。

“张南”低头看着透明液体被推入血管,肩膀僵了一下。

“这什么东西?”

雷诺兹站在旁边。

“常规流程。微量镇定剂,帮助你放松。”

“张南”把胳膊往回收,被白大褂按住。

“我不紧张啊。”

他看了看针筒,又看了看雷诺兹。

“我这脸还在恢复期,药物过敏怎么办?鼻子歪了谁赔?”

雷诺兹没理他。

针筒拔出。

棉球按上去。

另一个白大褂已经把测谎仪传感器贴到他的手指、胸口和前额。

三根线接进旁边的笔记本。

屏幕亮起。

心率。

皮肤电导。

呼吸频率。

三条曲线同时开始跑。

“张南”看着屏幕。

“哥们,你们这体检项目挺贵吧?”

雷诺兹搬来椅子,坐到对面,翻开文件夹。

四个白大褂退到墙边。

门外站着两个宪兵。

房间没有窗。

头顶灯光直落下来。

“张南”靠上椅背,手搭在扶手上,棉球还夹在臂弯里。

药效开始走血。

李历在心里数到三十。

没事。

左臂有点热。

那点热往上窜了几厘米,就没了。

系统改造过的身体,代谢速度已经不能按普通人算。

这点剂量,连犯困都不够。

但他还是眨了两下,身体往右偏了偏,舌头也故意慢了半拍。

雷诺兹翻过第一页。

“你叫什么名字?”

“张南。”

“出生地?”

“蓉城。”

“英文名?”

“南森。Nathan。”

屏幕上,三条曲线平稳。

雷诺兹继续往下看。

“你在韩国做了什么手术?”

“脸部微调。”

“张南”吸了吸鼻子。

“鼻梁垫高,下颌线重塑,发际线前移。总共三期,现在刚做完第一期,后面两期还没排。”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说实话,第一期效果一般。你们看,我鼻子这儿还肿着。”

他抬手要碰鼻梁。

旁边白大褂立刻按住他的手。

“别乱动。”

“张南”缩回去。

“行,不动。你们比我整形医生还紧张。”

雷诺兹没接这个话。

“你的目标对象是谁?”

“李历。”

“整成他以后做什么?”

“接近他身边的人。”

“具体接近谁?”

“第一阶段没告诉我。”

“张南”抬了抬肩。

“我就是个干活的。上面让我整,我就整。后面怎么用我,我哪知道。”

曲线没动。

全是真话。

因为这些话,本来就是真张南自己交代的。

李历在鹏城军营里,把张南拆了几个小时。

吃什么。

怕什么。

怎么走路。

紧张时哪只脚先落地。

米娜喜欢哪种拉面。

朴正勋诊所地下二层通风口在哪。

能用的,不能用的,全进了脑子。

雷诺兹合上文件夹,又换了一页。

“你在香江被扣了多久?”

正题来了。

李历心里把时间线过了一遍。

“大概十二个小时。”

“谁扣的你?”

“不知道。”

“张南”肩膀抖了一下,声音低了点。

“蒙着头,车开了很久。进了一个地方,有人问了我一堆问题。”

“什么问题?”

“问我是不是间谍。问我坐飞机去帝都干什么。为什么有两本护照。”

雷诺兹身体往前挪了点。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是去帝都玩。”

“张南”有点急。

“坐上那趟被劫持的航班又不是我的错。还有护照,我第一本被洗衣机洗了。”

雷诺兹停笔。

“洗衣机洗了?”

“对啊。”

“张南”一脸委屈。

“我出门前把护照揣裤兜里,忘拿出来了。裤子一洗,护照也洗了。你知道护照泡完水什么样吗?去补办的时候,工作人员看我半天没讲话。”

雷诺兹转头看了白大褂。

白大褂盯着屏幕。

心率正常。

皮肤电导正常。

呼吸正常。

要么是真话。

要么这人能把测谎仪当收音机听。

雷诺兹把笔放下。

“他们有没有问嘉手纳基地?”

“没有。”

“确定?”

“确定。”

“张南”的腿抖了一下,又停住。

“他们应该不知道我要来这里。他们翻了我的行李,看了我的手机。手机是干净的,米娜让我出发前格式化过。”

“你的手机现在在哪?”

“米娜那儿。”

雷诺兹记了一笔。

“他们有没有逼问你接头人?”

“问了。”

“你怎么说?”

“我说不知道。”

屏幕上曲线轻轻跳了一下。

白大褂立刻凑近。

雷诺兹停了两秒。

“你真不知道?”

“张南”急了。

“我知道米娜啊!我都说米娜了!但她是不是真名,我怎么知道?我连她工资谁发的都不知道。”

曲线又落回去。

白大褂在纸上写下两个词。

情绪波动。

合理。

雷诺兹继续。

“他们有没有对你用刑?”

“张南”顿了顿。

他把袖子撩起来。

左小臂上两块淤青露出来。

那是在咖啡店洗手间里,他自己掐的。

疼是真的疼。

但效果也真能用。

雷诺兹看了两秒。

“他们打你了?”

“不算打。”

“张南”把袖子放下,身体往后缩了一点。

“就是推来推去。有个人按着我胳膊问话,劲儿特别大。”

他停了停。

“问了几个小时,发现我就是个游客,就把我塞上车,扔回香江了。”

雷诺兹在文件上划了一道。

“你没有向他们透露任何信息?”

“我透露什么?”

“张南”声音拔高。

“我连下一步任务是什么都不知道。你让我透露啥?我又不是高级间谍。我就是个整容的。整完以后,上面让我去哪,我去哪。”

曲线再次跳了一下。

幅度不大。

白大褂看了三秒,在本子上写字。

正常范围。

雷诺兹换了问题。

“你知道李历现在在哪吗?”

“不知道。”

“你知道他在香江做了什么吗?”

“知道一点。新闻上看的。恐袭,塌楼,跳海。”

“张南”搓了搓手。

“说实话,我看到新闻第一反应就是,妈的,我整成这张脸,以后是不是要被全世界恐怖分子追着打?”

雷诺兹没反应。

墙边有个白大褂低头咳了一声。

雷诺兹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个问题。”

“张南”立刻坐直。

“还有?”

“你愿意继续执行任务吗?”

“张南”看了他两秒。

“我都坐这儿了,你问我愿不愿意?”

他往椅背上一靠。

“我要是不愿意,我飞冲绳干嘛?韩国不舒服吗?整形诊所楼下有炸鸡店,隔壁有网吧。”

雷诺兹合上文件夹,起身走到白大褂旁边。

两人低声交流。

白大褂调出过去二十分钟的曲线总览,用笔点了几个位置。

全部在正常阈值内。

雷诺兹转回来。

“张南先生,检查结束。”

“张南”立刻把手指上的传感器扯下来,又撕掉前额那个。

“行了?不打针了吧?”

“不需要。”

“那我走了啊。你们这地方空调太冷,我鼻子还在恢复期,冻坏了你们担不起。”

他站起来,花衬衫下摆滑出来一截。

他顺手塞回腰带。

雷诺兹打开门。

走廊里的灯管嗡嗡响。

“张南”跟着雷诺兹往外走。

经过第一个岔路口,右拐。

前面二十米外,另一扇钢门打开。

四个全副武装的宪兵走出来。

中间夹着一个人。

男性。

二十五六岁。

金发。

皮肤很白。

手上戴着铐子,身上是灰色连体囚服。

两个宪兵架着他的胳膊,另外两个一前一后。

五个人从对面过来。

十五米。

十米。

那个金发男人抬起头。

他看到了“张南”。

脚步停住。

宪兵拽了他一下,他没动。

他张了张口。

第一个音还没出来,旁边宪兵已经捂住他的嘴,把他往前推。

可他脖子还在往后拧。

一直到被推进拐角,他还在挣。

“张南”站在原地,脸上全是茫然。

他转头看雷诺兹。

“中校。”

雷诺兹没停。

“这谁啊?”

“与你无关。”

“张南”快走两步跟上。

“他刚才那反应,不太对吧?”

雷诺兹推开出口大门。

冲绳的阳光压进走廊。

“张南”眯了眯眼,把墨镜从领口摘下来扣上。

他回头朝走廊深处看了一下。

人已经没了。

但刚才那张脸,他记住了。

斯诺·登。

活的。

就在嘉手纳。

至少目标存在。

“张南”把墨镜往上推了推,跟着雷诺兹走进阳光里。

远处,F-15拉起。

发动机轰鸣把跑道震得发麻。

他抬头看了一眼。

花衬衫被风吹起。

贴着皮肤的位置,生物级指纹膜和瞳孔膜还稳稳压着。

“张南”揉了揉被针扎过的臂弯,嘟囔了一句。

“下次打针能不能换细一点的?疼死了。”

雷诺兹没回头。

门外,米娜靠在吉普车边。

她手里的咖啡已经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