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若不在东南手里,在谁手里,才能保证不乱?”
周启衡一下被问住了。
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革命统一”“军令政令归一”的场面话,可陈子钧不跟他谈场面,直接谈谁来养兵,谁来修炮台,谁来结船坞的账,谁来担五省的米价。
这种题,最难答。
因为谁都能喊统一。
可真让谁来接这四本账,谁敢拍胸脯?
周启衡沉默两息,才缓缓开口:“天下既要一统,总该有个共同名义。若各地都只守自己的税、自己的兵、自己的章程,北伐之后,政令何以归一?”
“这话也没错。”
陈子钧点点头,竟是先认了。
周启衡眼神一动。
可下一刻,陈子钧便把话锋压了下来。
“所以我从没说过名义不能谈。”
“能谈?”
周启衡下意识追了一句。
“能。”
陈子钧语气很淡。
“可怎么谈,谈到哪一步,得我说了算。因为这几本账,不是从纸上长出来的,是从炮台底下、船坞里、工人手上、商路血肉里抠出来的。”
他抬手,指尖在税册封皮上点了点。
“你们要谈名义。好,我给你一句明白话。”
“东南五省税权,不交。”
又点了点军费册。
“陈家军指挥权,不交。”
最后点在军工贷款和海防公债那两本上。
“海防军工,不交。”
三句话落下,像三颗钉子。
周启衡脸色终于变了。
他来之前就知道,这一回不会好谈。
可他还是低估了陈子钧。
这人连场面都懒得装,直接把底牌钉在桌上,连个让你幻想的缝都不留。
周启衡沉声道:“若三样都不交,那统一二字,岂不是只剩一块招牌?”
“招牌也得看挂在哪里。”
陈子钧抬眼看他,眸子里不见火气,反倒更压人。
“你们要的是招牌,还是要我东南替你们把海防、税路、军工、商路都先养好,养肥了,再双手送人?”
周启衡一时语塞。
陈子钧没给他缓劲的工夫,继续往下说。
“不能交的,我已经说了。”
“能谈的,我也给你。”
他竖起一根手指。
“共同对外,可以谈。谁打东瀛,谁打洋鬼子,谁打卖国贼,东南可以并肩,不会拆台。”
第二根。
“互不征发,可以谈。你北伐,不从我东南五省征税、征粮、征兵、抓夫、抓船、抓车。我东南若北上,也不去你后方乱伸手。”
第三根。
“名义协调,也可以谈。公文怎么写,旗号怎么挂,照会怎么发,这些都能商量。”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
“可谁要把名义协调,听成调走我的兵,拿走我的税,拆了我的海防,那就是装糊涂。”
屋里静了一瞬。
沈笠站在一旁,忽然开口。
“周代表,有句话属下也得补上。”
周启衡转头看他。
沈笠声音不高,偏偏每个字都很硬。
“若有人把‘名义协调’理解成将来一句命令,就能把陈家军主力调离海防、把东南中央银行拨款挪去填别处窟窿、把马尾和吴淞口的炮口转去替别人站岗,那不是协调。”
“那是把章程当废纸。”
周启衡被这一句噎得胸口一堵,他当然听得懂,这是把话挑明了,旗可以换,公文可以换写法,可刀把子不能换手,税袋子不能换人提,炮台钥匙更不能交。
这一刻,他终于彻底明白,自己面前这场谈判,早就不是“借道不借道”那么简单了。
这是在给将来的改旗换号,提前划线。
周启衡缓缓吐出一口气,苦笑道:“陈少帅把话谈到这个份上,倒叫我连转圜都不好转圜了。”
“那就别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