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正宏眼皮跳了一下。

他上下打量了陆晨两秒。

“被踢出手术组了还要刷存在感?”

这话一出口,走廊里的空气冷了几度。

赵联络官站在旁边,嘴张了一下又闭上。

陆晨盯着孙正宏,三秒钟没有说话。

然后很平静地收回目光。

“我的建议已经提交了,是否采纳是您和周院士的决定。”

孙正宏把那份报告随手折了一下,塞进白大褂口袋里。

“你的意见我收到了。”

说完转身走回会议室,门在他身后关上。

赵联络官搓了搓手,有些替陆晨尴尬。

“陆医生,您别……”

“没事。”陆晨笑了一下,“走吧,带我去观摩室。”

“好,这边请。”

观摩室在手术室同楼层的隔壁区域,中间隔着一堵墙和一套高清直播设备。

房间不大,一排沙发椅,一张小桌子,正前方一块八十寸液晶屏幕。

目前屏幕还是黑的。

陆晨在椅子上坐下来,公文包放在旁边。

赵联络官倒了杯茶过来。

“陆医生,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我就守在外面。”

“好的,谢谢。”

赵联络官出去了。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八点差五分,门被敲了一下。

赵联络官探进脑袋。

“陆医生,周院士看了您的报告,表示术中视情况决定是否加做超声。”

“好,我知道了。”

视情况决定。

不否定,也不优先处理。

仍然是中间路线。

也仍然只是一个模糊的口子。

陆晨没有再说什么。

……

八点整。

屏幕亮了。

手术室内部的高清画面出现在液晶屏上。

无影灯已经打开,白光打在手术台上。

患者已经完成麻醉,仰卧位固定,无菌单铺好,只露出腹部手术区域。

姜海涛坐在麻醉机旁边,监护仪的数据在屏幕上跳动。

【心率68,血压125/78,血氧99%】

状态稳定。

周铭远站在手术台右侧,刚完成术前核对。

孙正宏站在对面,等待第二阶段接手。

两名助手分列左右,器械护士就位。

巡回护士递过来手术刀。

周铭远接过去。

“开始。”

一刀下去,皮肤沿着第三次手术的旧切口切开。

出血不多,电凝一过就干净了。

皮下脂肪、浅筋膜、深筋膜逐层切开。

到了腹直肌前鞘的位置,周铭远的速度慢了一些。

因为旧瘢痕组织开始出现了。

三次开腹留下来的疤痕,层层叠叠,和正常组织的界限在某些区域已经难以分辨。

十分钟后,到了腹膜层。

周铭远的动作明显变得更加谨慎了。

“粘连比预想的要重。”

他的声音通过手术室的拾音器传到了观摩室。

陆晨听得一字不落。

意料之中。

三次开腹,切口完全重叠,这个区域的粘连密度不可能低。

他在昨天的方案讨论里已经提到过这个问题。

周铭远开始逐层松解腹膜粘连。

他的手法极稳,每一刀都沿着粘连带的无血管间隙推进。

七十一岁了,指下的精度依然惊人。

但速度确实比术前计划慢了不少。

因为粘连的层数太多,剥了一层底下还有一层。

有些地方肠管直接粘在了腹壁上,分离的时候必须极其小心。

十五分钟过去了。

腹膜还没有完全打开。

二十分钟。

周铭远耐心地将一段与切口皮瓣粘连的小肠弯仔细分离开来。

没有损伤,很干净。

但花的时间已经是术前计划的两倍。

二十五分钟。

三十分钟。

腹膜终于完全打开。

腹腔暴露出来。

陆晨盯着屏幕。

满眼都是粘连组织。

肠管之间,网膜和腹壁之间,遍布纤维束和纤维膜。

尤其是右上腹方向,那是三次手术操作的重叠区域,粘连密度最高。

肝门区的位置完全看不到,被厚厚的粘连层覆盖。

周铭远站直了身体,短暂地活动了一下颈椎。

“粘连范围比CT上看到的大得多。”

第一助手也向术野里看了一眼,声音沉了下来。

“院士,肝门区完全被盖住了,从这边过去路很长。”

“一步一步来。”周铭远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稳。

他拿起分离钳,开始向右上腹方向推进。

每分离一层粘连,都要确认底下没有肠管损伤和血管出血才能继续。

陆晨坐在观摩室里,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外表看着很松弛。

但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进入了战备状态。

三十五分钟。

四十分钟。

周铭远推进到了肝脏的下缘。

距离肝门区的假性动脉瘤位置,还有一段不短的路。

而这四十分钟里,绝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粘连松解上。

术前计划这个阶段二十到二十五分钟。

现在已经严重超时。

姜海涛在麻醉端低声开口了。

“手术时间已经超出预期范围,患者核心体温在下降,37.2降到36.5了。”

“保温毯加上。”周铭远回了一句。

“已经在加了。”

又过了十分钟。

五十分钟的时候,周铭远把挡在去路上的最后一块大网膜粘连分离开来。

肝门区终于进入了视野范围。

但只能说是部分可见。

因为肝固有动脉、门静脉右支和胆管的周围,依然裹着厚实的粘连纤维层。

假性动脉瘤的位置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个隆起的轮廓。

但完全被粘连遮盖着。

周铭远活动了一下肩膀。

“到这里了,后面交给你。”

孙正宏走上前,接过主刀位置。

他低头看进术野。

沉默了两三秒。

陆晨从屏幕上清楚地看到了他的表情变化。

很细微,但确实存在。

眉头皱了一下,嘴角绷紧了一瞬。

里面的粘连状况比他预估的复杂得多。

但他没有开口评论。

直接拿起器械开始操作。

公平地说,孙正宏的基本功确实过硬。

他分离粘连的手法很有章法,先处理外围相对疏松的区域,然后一点点向瘤体核心推进。

节奏沉稳,不急不躁。

七八分钟之后,假性动脉瘤的轮廓逐渐露了出来。

圆鼓鼓的一团,和CT上看到的大小差不多。

但周围的粘连厚度比影像评估的要大。

尤其是瘤体和胆管之间的间距。

术前评估是3毫米。

目视下来,不到2毫米。

孙正宏没有停顿,继续向瘤体上游分离。

这个方向的粘连相对轻一些,很快就游离出了大约2厘米长的正常肝固有动脉。

然后他转向下游。

瘤体远端。

陆晨的呼吸不自觉地变浅了。

那就是他预警的方向。

吻合口远端5毫米附近的区域。

如果那里真的有微小夹层,孙正宏的器械一碰上去就是灾难。

孙正宏的器械进入了那片区域。

他用分离钳小心翼翼地挑开覆盖在血管表面的粘连纤维。

一层。

还有一层。

下面还有。

这个位置的粘连出奇的致密,纤维束之间几乎没有什么天然的分离层。

孙正宏的动作放到了极慢。

每一下分离都轻得不能再轻。

慢慢地,瘤体远端的血管管壁开始露出来了。

颜色暗沉,表面粗糙。

这就是弹性指数下降了40%的那段肝右动脉。

孙正宏也看到了管壁的状况。

他停了一秒。

“管壁质量确实不好。”

术中第一次,他主动提到了管壁的问题。

周铭远凑近看了一眼,回了两个字。

“当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