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 对普通家庭来说,这就是一个无底洞

两天后。

心外科组织了正式的死亡病例讨论会。

按照医院规定,患者术中或术后死亡,必须在七十二小时内完成MDT死亡讨论。

陆晨没有参加这个会,因为他不是相关科室的人员。

但会后李森跟他提了一嘴。

“今天心外的死亡讨论我旁听了。”

“情况怎么样?”

“王主任态度很坦诚,承认术中处理瓣环钙化的时候对根部撕裂风险评估不足,有改进空间。”

“麻醉科和体外循环那边也提了几点意见,总体来说是正常的MDT复盘,没有互相推诿。”

陆晨点了点头。

“家属那边呢?”

“目前还算平稳,医务科已经在对接了,走正常的沟通程序。”

“好。”

陆晨没有再多问。

医院里的死亡事件,只要处理得当,流程到位,大部分都能平稳过渡。

心外科那台手术虽然结果不好,但从医疗行为本身来说,并不存在明显的过错。

高危手术本身就有死亡风险,术前也签署了知情同意书。

这件事大概率会以正常的医患沟通收场。

陆晨把注意力收回到自己的工作上。

同一天下午。

陆晨在处理完红区的接诊之后,习惯性地打开了住院部的病人列表。

他现在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抽空浏览一遍各科的危重病人信息,尤其是ICU里的。

不是越界管闲事,而是作为急诊外科负责人,他需要了解院内的整体重症分布。

翻到ICU第三张床的时候,他停下了。

患者:陈丽华,女,40岁。

诊断:急性髓系白血病(AML-M4),化疗后骨髓抑制期合并肺部感染。

当前治疗方案:抗感染治疗+靶向维持治疗(吉瑞替尼,进口)。

陆晨往下看了看用药记录。

吉瑞替尼,每日一次,单月药费82000元。

医保报销比例:45%。

患者自付:约45000元/月。

他又翻了一下住院费用明细。

截至目前,这个患者已经住了四十三天,总费用超过了三十七万。

陆晨合上了页面。

他对这个病人没有直接的诊疗关系,ICU里的患者归重症科管。

但这个费用数字在他脑子里留了一下。

四十岁的女人,白血病,靶向药一个月八万多。

医保报完还要自己掏四万五。

如果需要长期用药,一年就是五十多万的自付费用。

对普通家庭来说,这就是一个无底洞。

陆晨没有多想,继续去处理下午的工作了。

……

第二天。

陆晨中午去食堂吃饭的时候,路过了ICU的走廊。

走廊尽头的等候区里,坐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是一个男孩,看起来十一二岁的样子,穿着校服,背着一个旧书包。

他独自坐在塑料椅子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作业本,正在写字。

ICU的探视时间还没到。

男孩就那么安静地坐着,一边写作业一边等。

陆晨多看了两眼,没有停下脚步。

往前走了几步,遇到了ICU的一个护士。

“小刘,走廊里那个小男孩,是哪个床的家属?”

护士回头看了一眼。

“哦,三床陈丽华的儿子,叫陈小宇。”

“天天来?”

“基本上天天来,放学之后就过来等着,探视的时候进去待十五分钟,然后自己坐公交车回家。”

“他爸呢?”

护士叹了口气。

“他爸白天要打工挣钱,没办法陪着,都是孩子自己来的。”

“听说他们家为了这个病,房子都卖了。”

陆晨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他在食堂吃完饭回来的时候,又经过了那个走廊。

男孩还坐在那里。

作业本已经合上了,他抱着书包坐着,两只眼睛盯着ICU的大门。

目光很安静。

不像十二岁孩子该有的安静。

陆晨这次停了一下脚步。

“小朋友,你妈妈在里面?”

男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嗯。”

“作业写完了?”

“写完了。”

“还要等多久才能探视?”

男孩看了一眼走廊上的钟。

“还有二十分钟。”

“那你先坐着等。”

“嗯。”

陆晨犹豫了一秒,最终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他在回急诊科的路上想了想那个画面。

十二岁的孩子,每天放学独自来医院,坐在ICU门口等妈妈。

这种事在医院里并不罕见。

每一个重症科的门口都坐着等待的人,有的等到了好消息,有的没有。

但陆晨心里还是被触动了一下。

也许是因为那个男孩身上有一种东西,让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在孤儿院的日子。

那种很早就学会了独自面对一切的沉默。

又过了两天。

陆晨照常上班,处理急诊、带教、推进科室建设。

心外科刘志远的后事在医务科的协调下基本处理完毕,家属虽然悲痛但没有过激行为。

王主任亲自上门慰问了两次,医院也按程序给予了人道主义关怀。

这件事算是平稳着陆了。

但另一件事正在悄然发酵。

周四下午。

陆晨在红区的电脑前写完一份病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方姐从护士站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手机。

“陆主任,你看看这个。”

陆晨接过手机。

屏幕上是一个社交平台的帖子,标题很醒目。

“十二岁男孩给医生的一封信:请把药变便宜一点。”

下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封手写的信,字迹稚嫩但工整。

“医生叔叔:你好,我叫陈小宇,今年十二岁。”

“我妈妈生了很重的病,住在ICU里面。”

“医生说要吃一种很贵的药才能好,但是那个药太贵了,一个月要八万块。”

“我爸爸已经把房子卖了,但是钱还是不够。”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只能每天来医院看妈妈。”

“我想请医生叔叔帮个忙,能不能想办法把药变便宜一点?”

“我什么都愿意做,我可以少吃饭,可以不买新衣服,可以不要零花钱。”

“只要妈妈能好起来就行。”

“谢谢医生叔叔。”

“陈小宇”

信的末尾还画了一朵小花。

陆晨看完之后,目光停在照片上多停了几秒。

“这是哪里传出来的?”

方姐摇了摇头。

“不知道,今天中午突然就在网上传开了,好多人在转发。”

“评论区里全是骂药企的。”

陆晨把手机还给方姐。

“这封信是谁拍的?”

“看角度像是在ICU等候区拍的,应该是哪个路过的人看到了。”

陆晨想了一下。

那天他在走廊里看到小男孩在写东西,当时以为是写作业。

现在看来,孩子写的是这封信。

而不知道什么人路过的时候看到了,拍了照片传到了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