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晨把这些信息暂时压在脑子后面,现在还不是处理这个的时候。

眼下最紧急的是保命。

“左侧胸腔积血大约四百毫升,先放管引流!”

他一边说一边在左侧腋中线第六肋间快速消毒定位。

引流管在三十秒内完成了穿刺进入,暗红色的血液顺着管路哗哗地流入引流瓶。

左肺被压迫的空间开始释放,监护仪上的氧饱和度从测不出慢慢跳出了一个数字。

百分之七十九。

太低了,但至少开始有读数了。

“面罩氧浓度调到百分之百!”

陆晨一边下令一边重新检查了一遍腹部。

腹膨隆程度比三分钟前又增加了一些。

脾脏的出血没有停,腹腔内的积血量还在继续攀升。

监护仪上的收缩压跳到了五十九。

“加压输血,两条通路同时开!”

“第一袋红细胞已经接上了,第二条深静脉要不要再开一条?”

“不用再穿了,把右侧的外周通路换成十六号套管针,加压推。”

孟琳熟练地更换了针头,把加压袋挂上,两路液体同时全速灌入。

……

就在这时候,抢救室的门口出现了两个穿制服的人。

是辖区派出所的民警。

走在前面那个年纪稍大一些的警官扫了一眼抢救室的情况,没有急着往里走。

他在门口站定,等陆晨忙完手头的操作后才开口。

“我们是辖区出警的,在坠楼阳台的窗台上找到了一些物品。”

那位警官从随身的透明证物袋里,取出了一张折叠过两次的白色信纸。

“初步判断是遗书,现场已经拍照取证了。”

陆晨的手停了一下。

“可以让我看一下吗?”

警官犹豫了两秒,看了一眼陆晨胸口别着的工作牌,然后点了头。

“涉及患者救治的部分可以查看,但内容请注意保密。”

他把那张信纸,从袋子里小心地抽出来递了过去。

陆晨接过来的时候注意到纸的边角有些皱,有几处被水渍洇开了痕迹。

他快速扫过了前面几段。

开头几行是写给父母的,说对不起让你们白发人送黑发人。

中间一段是给一个叫小陈的朋友的,大意是把她养的那只猫交给对方。

陆晨的视线掠过这些内容,一直滑到了最后一段文字。

那几行字的字迹明显比前面更凌乱,有些笔画甚至是歪歪扭扭的。

“我的头一直在痛。”

“每天每夜都在痛,已经两年了。”

“我去过很多医院,做过很多检查。”

“所有医生都告诉我没有问题,说是我自己想太多了,情绪不好导致的。”

“他们给我开了安眠药,开了抗抑郁的药。”

“但头还是在痛。”

“不停地痛。”

“我真的已经忍受不了了。”

“对不起。”

陆晨把信纸看完之后,没有立刻递还给警官。

他拿着那张纸站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慢慢地把它折好递了回去。

“谢谢你们,这个信息对我们的后续治疗有参考价值。”

警官接过去重新装进证物袋里。

“她这种情况,是自杀对吧?”

“从遗书内容和现场情况来看,应该是,但最终结论还得你们来判断。”

警官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行字后退到了一边。

陆晨转过身,面对抢救床上的患者。

他的表情看起来没有什么变化,但站在旁边的孟琳注意到了一件事。

陆晨的眼神变了。

从刚才的冷静高效,多了一层不太常见的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很沉。

“陆主任,怎么了?”

孟琳小声问了一句。

陆晨摇了摇头。

“没事。”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这个年轻女患者的脸。

嘴唇青灰,颧骨上有一小块擦伤,睫毛很长,但此刻紧紧闭着。

二十八岁。

本该在为工作烦恼,在跟闺蜜吐槽老板,在纠结中午吃什么。

却因为一颗六毫米的可以治好的肿瘤引发的头痛,选择了跳下去。

两年时间,不知道去了多少家医院,不知道做了多少检查。

每个医生都告诉她同样的话:你没有问题。

她没有问题。

她只是头痛了两年而已。

只是每天在三十九度的高烧和欲裂的头颅之间,来回煎熬了七百多天。

遗书上那几行字的字迹越到最后越潦草,越到最后越看不清。

不是因为不想写了。

是因为写到那里的时候手在剧烈颤抖。

陆晨转过头来,眼神变得极其凌厉。

但他没有让情绪影响到操作上的任何一个环节。

“孟琳,通知手术室我五分钟后上台。”

“先做什么?”

“开腹探查,脾切除止血,胸腔引流已经放了。”

“骨盆暂时不动,先用外固定架临时控制就行,保命要紧。”

“好,我去打电话。”

孟琳转身去通知的时候,陆晨重新检查了一遍患者的血压。

收缩压五十六。

已经掉到极其危险的区间了。

这个姑娘全身的总出血量,估计已经超过三千毫升。

一个成年女性的全身血容量,大概也就四千出头。

三千毫升意味着,她的血管快要被抽空了。

“第一袋红细胞输完了吗?”

“正在输第二袋!”

“快,加压,往死里灌,速度能多快给我多快。”

陆晨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质疑的紧迫感。

两条通路同时全速加压输注,红细胞和血浆交替往里灌。

但出血的速度太快了,输进去的血补不上流出来的速度。

监护仪上的收缩压在五十五和五十七之间晃来晃去,像个摇摇欲坠的天平。

随时可能塌下来。

“手术室准备好了吗!”

孟琳跑着回来的声音从走廊上传来。

“手术间已经就位,麻醉科周师兄正在铺台!”

“走。”

陆晨松开了推车的刹车,双手紧握着床沿往外推。

监护仪的报警声一路尖叫着穿过走廊,红区里所有人都在回头看。

孟琳跟在旁边小跑着,左手高举着还没输完的那袋红细胞。

“陆主任,她的血压还在往下跌。”

“我知道,走快点。”

推车撞开手术室外的缓冲门,里面的无影灯已经全部打开了。

白晃晃的光倾泻在手术台上,冰冷而明亮。

陆晨把患者推到位,转身走向洗手区。

洗手的那一分钟里他闭了一下眼睛,脑子里飞速地过了一遍手术方案。

先开腹,找到脾脏的裂口,快速切除止住腹腔里的出血。

然后处理腹腔其他可能存在的损伤。

同步让护士监测胸腔引流量,如果超过每小时两百毫升就要考虑开胸。

骨盆暂时不进去,用外固定架从体表临时固定就够了。

把命保住是前提中的前提。

然后等她活下来。

等她清醒过来。

等她的骨头长好,等她的伤口愈合。

他会告诉她,她的头痛是有原因的。

她颅底有一颗六毫米的小东西,一直在偷偷祸害她。

那个东西是可以治好的。

不需要跳楼。

……

陆晨睁开眼睛,甩干了手上的水。

他走进手术间,站到了手术台右侧的主刀位。

无影灯正对着他,把他的影子投在了身后的墙壁上。

麻醉医已经完成了快速诱导插管,呼吸机的参数调好了在等待信号。

“血压现在多少?”

“收缩压五十三,心率一百五十八。”

陆晨点了一下头。

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如果不在十分钟之内控制住腹腔出血,这颗心脏随时可能因为灌注不足而停跳。

他抬起了手。

无影灯下,那双手极其稳定,没有哪怕一丝可见的颤动。

“十号刀。”

器械护士把手术刀柄稳稳地拍到他的掌心。

“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