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晨看着他。
“文章发布,是为了逼我公开数据?”
“部分是。”
“另一部分呢?”
“确认你的反应。”
哈特曼的目光变得锐利了一些。
“真正的研究者面对质疑,会首先提供证据。”
陆晨没有任何反应。
哈特曼继续往下说。
“依赖包装的人,通常会先攻击提出问题的人。”
杜邦微微皱起眉头。
“弗里德里希,这种方法并不友好。”
哈特曼转头看向他。
“科学审查本来就不总是友好。”
陆晨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现在确认了吗?”
哈特曼重新看向陆晨。
“你的反应比我预想得更加彻底。”
“因为我公开了全部数据?”
“不只是数据。”
哈特曼将手放到桌面上的文件旁。
“你还公开了失败病例、错误结果和不理想的组织切片。”
陆晨点了点头。
“然后呢?”
“大多数团队回应质疑时,只会公开对自己有利的部分。”
“那是公关,不是审查。”
陆晨端起水杯。
“资料已经全部公开,您可以随便查。”
哈特曼盯着他看了片刻。
“你不准备追究顾明辉?”
“如果他只是提出问题,没有必要追究。”
“如果他故意伪造证据呢?”
“那就拿证据处理。”
陆晨拿起筷子。
“现在没必要为了猜测浪费时间。”
这句话说完,原本紧绷的气氛反而松了下来。
杜邦第一个笑出声。
“我喜欢这种交流方式。”
曾大洋看向他,神情里带着几分询问。
杜邦摊了摊手。
“欧洲学术晚宴上,很多人会用两个小时互相试探。”
他看向陆晨。
“陆医生用了不到两分钟,就把最尴尬的问题说清楚了。”
克劳斯也点了点头。
“直接,但很有效。”
哈特曼并没有因为被当场拆穿而恼怒。
相反,他看向陆晨的眼神里,多了一些真正的兴趣。
“陆医生,你认为顾明辉的文章有价值吗?”
“有。”
这个回答让桌边不少人都感到意外。
哈特曼的眉毛轻轻抬了一下。
“为什么?”
“文章至少提出了几个值得说明的问题。”
陆晨夹了一口菜,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普通病例。
“比如算法在不同设备上的稳定性,以及陆氏术式对操作者的依赖。”
哈特曼看着他。
“你不认为文章带有恶意?”
“有没有恶意,不影响问题本身有没有价值。”
哈特曼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轻轻点头。
“很好。”
陆晨放下筷子。
“不过,如果查明有人伪造证据,或者利用文章制造商业障碍,我会追究。”
哈特曼没有迟疑。
“应该。”
他端起面前的水杯。
“我也不会保护他。”
方芷晴第一次主动开口。
“顾明辉知道您会这样表态吗?”
哈特曼看向她。
“他应该知道,我对学生的第一项要求就是诚实。”
方芷晴笑了笑。
“那就好。”
……
这场欢迎晚宴真正开始时,已经比原计划晚了一个多小时。
但接下来的气氛,比所有人想象中都要轻松。
杜邦对中国菜很感兴趣,尤其对桌上的松鼠桂鱼研究了很久。
克劳斯几乎不碰酒,只反复询问陆晨显微操作训练的方法。
哈特曼的话不多,却不时提出一些非常具体的问题。
他放下手里的餐具。
“你每天进行多长时间的显微训练?”
“现在很少单独训练。”
“为什么?”
“临床操作量已经足够。”
克劳斯抬起头,显然并不完全认同。
“临床不能完全替代训练。”
“我同意,所以每天都会进行病例回溯。”
“视频复盘?”
“包括视频。”
陆晨没有解释系统提供的高级病例回溯模拟。
克劳斯放下手中的杯子。
“你如何量化自己的操作误差?”
“查看术中录像、术后血流和组织恢复。”
“没有统一评分?”
“正在建立。”
克劳斯的眼神亮了起来。
“我有一套显微操作轨迹评估系统。”
陆晨看向他。
“能记录什么?”
“持针器尖端的三维运动,还有每次转针时的角度变化。”
“可以合作。”
克劳斯反倒愣了一下。
“你不先了解系统吗?”
“明天看。”
“如果不适合呢?”
“不用。”
克劳斯笑了起来。
“很好。”
晚宴结束时,哈特曼没有再提匿名文章。
陆晨也没有要求他立刻让顾明辉删除文章。
双方都清楚,事情并没有真正结束。
它只是从暗处的猜测,变成了桌面上的较量。
……
第二天上午九点,江城市中心医院学术报告厅。
第一场正式座谈由哈特曼主讲,主题是苏黎世团队在脊髓修复领域的进展。
报告厅内坐满了神经外科、骨科、康复科和基础研究人员。
方芷晴带着华锐团队坐在前排,陆晨坐在哈特曼正对面。
哈特曼没有因为这里是陆晨的主场,就降低任何批评强度。
他首先展示了苏黎世团队过去八年的研究成果。
其中包括神经支架材料、轴突定向生长,以及电刺激联合康复。
最有价值的部分,是一组随访时间长达三十个月的犬脊髓损伤模型。
即使到了后期,研究仍然保留完整影像、组织切片和运动功能评估。
这正是苏黎世团队相对于NR-7项目最大的优势。
他们的推进速度不算特别快,但长期随访体系非常完整。
报告结束后,哈特曼没有坐下,而是调出一张NR-7项目示意图。
“现在,我谈谈自己对NR-7的看法。”
报告厅迅速安静下来。
哈特曼站在大屏幕前,先看了一眼陆晨。
“首先,它很优秀。”
他抬手指向材料植入后的组织切片。
“材料对微环境的调控能力,超过目前多数同类方案。”
画面切换到神经纤维定向生长结果。
“短期结果,也非常漂亮。”
哈特曼再次切换图片。
“陆氏神经微纤维精准对接术,解决了最困难的连接问题。”
报告厅里的不少人下意识坐直身体。
哈特曼的语气却很快发生变化。
“但这套方案仍然不完整。”
大屏幕上出现一条时间轴,NR-7目前最长随访时间还不足一年。
“理论接近完美,短期结果也接近完美。”
他转身看向陆晨。
“但神经修复,不是一场只看三个月的比赛。”
陆晨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哈特曼指向时间轴末端。
“材料降解后,神经通路是否稳定?”
他又切换到瘢痕组织的对比图。
“一年以后,瘢痕组织会不会重新形成?”
最后一张图,是动物恢复运动后的步态分析。
“恢复的运动功能,是神经传导重建,还是代偿性运动?”
哈特曼放下激光笔。
“这些问题,你现在都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