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状。

王砚明站在后面,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怎么回事,白兄凭什么不搜?!

他见过搜身的规矩,不管你是谁,哪怕是知府道台的亲儿子,也得脱衣检查。

怎么到了白玉卿这儿,规矩就不一样了?

而且,那个监试官看号牌的时候,明显眉头皱了一下,那上面是有什么特别的吗?

不过。

王砚明还没来得及多想,兵丁就已经在催他了,喝道:

“下一个!”

“快点!”

“来了!”

王砚明闻言,只得赶紧上前。

老老实实脱了外衫,让兵丁搜了一遍。

兵丁在他身上拍了几下,又翻了翻他的考篮,确认没问题了才放行。

张文渊在后面排队,喊道:

“砚明,等等我啊!”

王砚明看了他一眼,转头先进去了。

考场禁地,不能逗留。

过了龙门。

里头就是科试院了。

考棚一排挨着一排,矮趴趴的,跟鸡笼似的。

号舍宽不到一米,深不过一丈,人在里头连腿都伸不直。

王砚明按着号牌找到玄字九号。

他把考篮放下,检查了一下桌板和号板。

桌板晃晃悠悠的,只得用垫毡垫了一下。

号板白天当桌子用,困了就把板子放下来当床,不过,就那么窄窄一条,翻个身都能掉下去。

他铺好毡垫,把笔墨、砚台、水壶、干粮摆好。

寒风从号舍的缝隙里灌进来,冻得人手指僵硬。

王砚明搓了搓手,哈了口气,把手塞进袖子里捂着,安静等待。

耳边传来各种声音。

有人咳嗽,有人翻书,还有人在小声的念叨着之乎者也和佛祖菩萨之类,祈求保佑考过。

这时,远处传来锣声。

周围终于安静了下来。

王砚明探出头去看,只见,主考官入场了。

至公堂上,几个穿官袍的人走上去,最前面那个自然是学政李蕴之。

他今天穿着大红官袍,面容严肃,目光扫过全场,威严刚正。

副主考是同知刘秉德,瘦瘦高高的,跟竹竿似的,之前府试的时候见过。

冯知府这回没来,听说是去布政司述职去了。

李蕴之坐在至公堂上,接着,旁边的书吏开始挨个儿点名。

“天字一号,白玉卿。”

“到!”

“天字二号,杨维真!”

“到!”

“天字三号,赵逢春!”

“到!”

……

点完名。

确认没有坐错位置和替考的情况,李蕴之这才朝着汤师爷点了点头,宣布开始发卷。

噹!

随着一声钟响。

考题很快被贴了出来,两个书吏举着牌子,从至公堂前走过,让每个号舍都能看见。

一时间,全场生员翘首以盼,脖子伸得老长。

王砚明也探出头去看。

“科试嘛,走个过场而已。”

“岁考都过了,科试还能不让过?”

一个年纪比较大的增生不以为意的笑着小声说道。

然而。

等到看清题目,整个考场先是安静了一瞬。

下一刻,瞬间就炸了。

只见,题板上,赫然写着。

四书题:出自《中庸·第二十章》:“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

诗题:“赋得雪落淮安静得安字。”

策题:

“论乡官与保甲之利弊。”

“今地方团练初兴,保甲与乡官如何协同?”

“试条陈所见。”

轰!

嗡嗡嗡的议论声,像整个考场炸了锅一般。

王砚明旁边号舍的一个生员,直接当场失声喊出来道:

“什,什么情况!”

“往年科试,只考四书文一篇,还是常见章句!”

“今年怎么连《中庸》里这么长的句子都拿来出题?”

“还加了诗和策?”

另一个声音从右边传来,带着哭腔道:

“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这五个层次,我学都没学过,怎么破题?这不是要人命吗?”

“就是,岁考过了,科试不就是走个过场吗?今年怎么忽然上难度了?简直乱弹琴!”

“完了完了,谁有多余的亵裤啊,我亵裤好像有点湿了。”

“还有团练?我策论更不会啊!这又不是乡试,搞这么难给谁看啊!”

议论声越来越大,全场骂声一片。

有人在叹气,还有人已经准备当场弃考了。

王砚明没说话,脸色还算平静。

看着题板上的几道题目,仔细记了下来。

就在这时。

随着议论声越来越过分。

至公堂上,李蕴之终于站起来了。

他目光扫过全场,冷得像刀子。

“肃静!”

全场一下子安静了。

“堂堂读书人,一遇挫折,便松散懈怠,怨天尤人,像什么话?”

李蕴之沉声说道:

“科试,乃选拔乡试前的最后一道门槛,岂能儿戏对待?”

“往年太松,导致许多滥竽充数之辈,去了秋闱考场丢人现眼,今年一概从严!”

“再敢有喧哗者,左右,给本官直接逐出考场!”

“是!”

一众维护考场纪律的衙役兵丁恭敬应道。

话落。

副主考刘秉德也跟着起身,厉声呵斥道:

“朝廷取士,岂容侥幸?”

“不学无术之徒,本就该淘汰!”

“好好做题,莫要废话了!”

这一下。

全场彻底安静,连咳嗽声都没了。

但,不少人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有几个生员甚至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吓的。

王砚明收回目光,重新看着卷上那道四书题。

“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

这五个之字,说的其实是同一个东西。

道。

或者说,圣人之学。

该怎么破解,是一个问题。

王砚明脑子里转得飞快。

在心中开始分析。

从博学到笃行,这是儒家治学与修身的完整链条。

先要广泛地学,学了之后要仔细地问,问了之后要谨慎地思考,思考之后要明晰地辨别,辨明白之后,最后要踏踏实实地去做。

五个层次,一层不能少,一层不能乱。

但历来的文章,教授讲课,大多只讲前四层,把最后的笃行一笔带过。

好像,读书人只要把书读明白了就行,做不做是另一回事。

王砚明想起在团练大营的日子。

那些书上读到的道理,保境安民、赏罚分明、与士卒同甘共苦。

读到的时候觉得都对,但,真正做起来,才知道有多难。

当即,他在草稿纸上写下第一行字。

破题:

“学之道,在知行并进。”

“博、审、慎、明,致知之事也。”

“笃行,履践之事也,无前四者,行则无据,无后者,知则为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