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学。

文心斋。

赵逢春的斋舍里,几个人还围着桌子坐着。

茶喝了好几轮,瓜子嗑了一地,却谁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尖脸生员打了个哈欠,说道:

“真是愁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发案。”

“快了,应该就这几天吧。”

圆脸生员说道。

朱有财闻言,看了一眼左右说道:

“其实,我倒是真想看看,王砚明那几个人这回怎么收场。”

“名气吹的震天响,又是迪功郎,又是办报纸,到时候连个科试都过不了,才是真的羞他先人。”

赵逢春端着茶盏。

嘴角始终挂着一丝笑意,说道:

“有什么不好收场的,大不了就是再读三年而已。”

“他们还年轻,有的是机会。”

“哈哈哈。”

“赵兄高见。”

“不过,怕就怕三年磋磨,让他们没了心志,最后连个附生都混不上咯。”

几人听后,忍不住哄笑道。

话落,又嘻嘻哈哈地聊了一阵。

说等放榜了要请赵逢春喝酒,庆祝他高中。

赵逢春笑着应了。

众人这才起身各自散去。

……

另一边。

养正斋。

张文渊拿着一本书,不停的在屋里转圈。

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这头,转得李俊眼都花了。

“死胖子,你能不能坐下?”

李俊靠在铺上,腿伸得直直的,不耐烦道:

“你转得我头都大了。”

“我坐不住啊!”

张文渊苦着脸,说道:

“李大学问,你说我能过吗?那道四书题我写得跟屎一样。”

“你哪道题写得不像屎?”

“李俊你不是人!”

范子美坐在桌前看书,无奈道:

“张少爷,李少爷,你俩吵了一个下午了,不累吗?”

“消停些吧。”

张文渊停下来,看着王砚明。

王砚明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乡试程文大全,看得正入神,跟没事人似的。

他忍不住问道:

“砚明,你就不紧张吗?”

王砚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继续看书。

说道:

“紧张有什么用?考都考完了。”

张文渊又转了两圈,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叹了口气。

道:

“罢了罢了。”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你们都不懂我啊。”

王砚明直接无视了他的话,又翻了一页书。

窗外,雪已经停了。

阳光照在积雪上,白茫茫一片,刺得人睁不开眼。

养正斋的屋檐上,冰凌开始化了。

一滴一滴往下掉,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冬天快过去了,春天还会远吗?

……

不知不觉中。

三天时间,悄然而过。

这三天里,王砚明几人哪儿也没去,就窝在养正斋里读书。

说是读书,其实谁也看不进去。

张文渊在屋里转了三天圈,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连吃饭都没胃口。

毕竟事关乡试的浮票,谁也不敢大意。

李俊的腿伤,倒是好了不少。

已经能不用拐杖慢慢走路了,但走不快,走多了还疼。

他每天在院子里走两圈,算是活动筋骨。

无尽的等待最是煎熬,好在,这样的时间终于结束了。

第四天,就到了放榜的日子。

这天,清早。

天还没亮透,张文渊就把所有人喊起来了。

“起床起床起床!”

“今天发案了!”

李俊揉着眼睛从床上起来,没好气的骂道:

“张文渊你疯了吧,才四更天,天都没亮。”

“等我洗漱换好衣服就天亮了!快点!”

“都别磨蹭了!”

几人无奈,只得赶紧起床收拾。

陪张文渊一起出了门,往孔庙前的广场走。

这会,路上已经有不少生员了,正三三两两往同一个方向去。

有的穿着新衣裳,有的捧着暖炉,有的边走边背书,心不在焉的,也不知道是背给谁听。

很快。

众人便来到了孔庙前的广场上。

此刻,广场前方已经搭好了台子。

台子上摆着一排桌椅,铺着红布,看着挺隆重。

李蕴之早就到了,坐在正中间,穿着大红官袍,面色严肃。

汤师爷坐在他右边,手里捧着一本册子。

鲁教授坐在左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广场上。

黑压压站满了人,少说也有四五百号。

生员们按着各自的小圈子站着,都在低声交谈,或者搓手跺脚,不时往台子上张望。

王砚明几个人站在靠前的位置,不算太前,但刚好看得清台上。

张文渊踮着脚尖往前看了一眼,迫不及待道:

“娘咧,怎么还不开始?”

“人还没到齐。”

李俊白了一眼说道:

“你急什么?”

“我能不急吗?我三天没吃好睡好了。”

“你昨天晚上呼噜打得震天响,叫没睡好?”

“去去去。”

张文渊难得没回嘴。

正等着,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赵逢春穿着一件崭新的青色棉袍,气色很好,红光满面的。

朱有财跟在他旁边,还有尖脸、圆脸那几个生员,一帮人浩浩荡荡走过来。

赵逢春一眼就看见了王砚明,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笑着走过来了。

“王案首,来得早啊。”

王砚明愣了愣,虽然不知道对方怎么突然跟转了性似得,不过还是点头说道:

“赵学长也早。”

赵逢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容不减道:

“这几日都没见王案首出门,想必是在养正斋用功?”

“嗯,读读书,打发时间。”

王砚明说道。

“不愧是案首,真用功啊。”

“不过,科试都结束了,是不是也该放松放松些。”

赵逢春说着,话锋一转道:

“对了,王案首那道四书题做得如何?”

“我听说今年题目偏,不少人都栽了。”

“唉,我也差点答错。”

王砚明还没开口,朱有财就在旁边接话道:

“赵兄太谦虚了。”

“你这次可是押中了四书大题,一等肯定稳了,还问别人做什么?”

王砚明这才明白,原来是在这等着他呢。

想来炫耀?

果然。

赵逢春摆了摆手,故作不好意思地说道:

“话不能这么说,人外有人嘛。”

朱有财冷笑了一声,说道:

“人外有人是没错,但也得分人啊。”

“有些人去了团练大营,跟丘八混了几个月,功课早荒废了。”

“还谈什么人外人?”

“泯然众人矣罢了。”

他这话没点名,但谁都知道说的是谁。

张文渊一听,顿时火了:

“朱有财,你少在那里阴阳怪气的,有本事指名道姓!”

朱有财看了他一眼,笑了,说道:

“张大少,我说你了?”

“你自己跳出来干什么?”

“你!”

“我什么?”

朱有财不紧不慢,说道:

“张大少,别怪我说不好听。”

“读书人,还是要以经义为重,跟在人家屁股后面成天瞎混,能有什么出息?”

“当然你不听也没事,等会儿看榜,别哭就行。”

唰!

张文渊脸涨得通红,往前迈了一步。

赵逢春伸手拦了一下,笑着说道:

“张学弟别激动,有财这人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不过话说回来,《礼记》有云:博闻强识而让,敦善行而不怠,谓之君子。”

“学弟啊,君子当有容人之量。”

张文渊嘴笨,瞬间被噎得说不出话。

王砚明皱了皱眉,上前一步说道:

“赵学长好记性。”

“《礼记》这句话,的确说的是君子。”

“赵学长拿来教训文渊,想必,自己已经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