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本布衣,躬耕传家,世居清河之滨。”

“去岁,鞑虏犯境,臣以一书生,荷戈出城,实出义愤,非敢言勇。”

“幸赖天威,得擒贼探,此皆陛下洪福所致,臣何功之有?”

写完这段。

王砚明的思路瞬间打开了,笔势也渐渐顺畅起来。

“然,臣窃以为,今日之大患,不在边患,而在腹心。”

“盐政崩坏,河道失修,贼酋蛊惑,三者互为表里,实为社稷之忧。”

“臣生长淮上,目击心忧,每与乡人论及,未尝不扼腕叹息……”

“盐法之弊,在于引目壅滞,商贾困于守候,灶户苦于赔累。”

“私贩横行,官盐不行,此非一日之故也,臣愚以为,欲通盐利,当先清引目,欲清引目,当先裁冗费。”

“冗费不裁,则盐政不可得而理也……”

他越写越投入,几乎忘了这是在练习。

窗外蝉声聒噪,山风把桌上的纸吹得哗哗响,他也浑然不觉。

写完了盐政,他又写河道。

“……河工之弊,在于虚冒侵欺。”

“每年数百万银两,实则用之于工者不过十之四五,其余尽入私囊。”

“更有甚者,故意决堤,以邀功请赏。”

“河患不息,盗贼不止,此其故也……”

这一段。

王砚明写得颇为用力,字迹都变得有些潦草。

过了良久。

等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才放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通泰!

好久都没这么通泰了!

整篇表文,洋洋洒洒一千余字。

从感激皇恩说起,到分析时弊,再到提出建议,最后,以臣不胜犬马怖惧之情,谨拜表以闻收尾。

虽然有些地方还不够圆融,但,骨架已经立起来了。

王砚明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满意的点了点头。

这才小心装好,拿着书袋,起身回了斋舍……

……

斋舍内。

张文渊趴在桌上,正对着一道判词抓耳挠腮。

“砚明你可算回来了!”

见王砚明进门,张文渊像见了救星一样跳起来,把纸塞到他手里,说道:

“快,你看看这道题,我琢磨了半天都不知道怎么写。”

“什么?”

王砚明放下书袋,接过纸来看。

题目写的是:

甲借乙钱,到期不还,拿一块玉来抵债。

乙收了玉,后来发现这块玉是甲偷来的。

现在失主找上门,问这玉该怎么处置。

“我想了半天都不知道这题该怎么判,你给我分析分析啊。”

张文渊说道。

“这道题不难。”

王砚明略一思索,把纸铺在桌上,笑道:

“关键就在一个问题,乙收玉的时候,知不知道玉是赃物?”

张文渊挠头道:

“题目没说啊。”

“题目没说,那就是不知道。”

“不知道的情况下收的,这叫善意取得。”

王砚明拿笔在纸上画了两道,分析道:

“失主的东西要追回来,这是朝廷的法。”

“但,乙也是无辜的,他的钱借出去收不回来,拿块玉抵债,谁知道玉是偷的?”

“你要让他把玉白还回去,他找谁要钱?”

张文渊恍然道:

“所以,不能让乙吃亏?”

“对。”

“判的时候两头都要顾,玉还给失主,甲该赔多少赔多少,该坐牢坐牢。”

“乙的损失,让甲赔,这样一来,失主拿回了东西,乙也没吃亏,甲受到了惩罚。”

“三方都说得过去。”

“善意取得……”

张文渊把四个字念了两遍,纳闷道:

“这词儿我怎么没听过?”

“冯大人的手稿里写的。”

“你没看?”

王砚明闻言,含糊的说道。

这个词,其实是出自现代的民法典里面,在这个时期还没有诞生。

不过,他刚才一时口快就给说了出来。

好在。

张文渊也没多想,嘿嘿笑了一声,说道:

“估计我给忘了。”

正说着。

李俊和范子美两人也从隔壁的斋舍过来了。

李俊走上前,手里拿着一张陈情表,说道:

“砚明,你帮我看看这道表文。”

“我写的起首那段,总觉得不对劲。”

“我看看。”

王砚明接过纸,大略看了一遍。

接着,从书箱里翻出冯允的手稿,翻到第三页,指给李俊道:

“李兄你看这里,冯大人说,表文的起首要简洁,不能啰嗦。”

“你看冯大人写的例子,臣某言,某月某日,接得某部公文,云云。”

“开门见山,不能绕弯子。”

说着,他又往后翻了几页。

道:

“还有,颂圣那段要放在叙事之前,先谢恩,再说事。”

“你写的顺序反了,先说了事,最后才谢恩,读着就不顺。”

李俊看了半天,点了点头。

说道:

“明白了。”

“还有避讳。”

王砚明说道:

“景字要缺一笔,桓字要改恒,避讳当今圣上的名讳。”

“这些小地方,考官一看就知道你懂不懂规矩。”

“好。”

李俊连忙拿笔改了。

范子美坐在一旁,看着几个人忙活,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道:

“砚明老弟,你这段时间进步真大啊。”

“刚来的时候,表判不过勉强能写,现在是真精到了。”

王砚明把手稿收起来,笑了笑。

说道:

“冯大人的手稿帮了大忙。”

“没有那本手稿,我现在还在门外转悠呢。”

话落,他又转头看了看张文渊和李俊。

道:

“他们两人的进步也大。”

“文渊的判词从不会写到能写,进步不小。”

“李兄的表文条理越来越清楚,就差火候了。”

“范兄你更不用说,老辣沉稳,不是我们年轻人能比的。”

张文渊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

忙道:

“砚明你就别捧我了。”

“我那道判词,要不是你指点,现在还抓瞎呢。”

几人聊了几句,气氛挺好。

就在这时,门再次被推开了。

却见,汪显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新做的蓝色锦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容满面。

“王兄,忙着呢?”

“我找你有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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