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的碗筷刚撤下去,外头的鞭炮声还没歇。

院子里忽然炸开一声嚎。

不是鞭炮,是人声,尖利得能把屋檐底下的冰溜子震下来。

柱子。何雨柱。

马三的声音从院门口一路冲进来。

何雨柱放下手里的搪瓷缸子,站起来推开门。

马三已经扑到了他家门口,棉袄扣子系错了两颗。

脚上趿拉着一只棉鞋一只单鞋,单鞋那只脚趾头露在外头冻得通红。

他看见何雨柱,腿一软就要往下跪,被何雨柱一把拽住。

整这些没用的干嘛。说事。

花妮。花妮生不出来。稳婆回乡下过年了,胡同里没人会接生。

马三的嘴唇哆嗦得厉害,话都说不囫囵。

他老娘弓着背跟在后面跑进来,头发披散着。

围裙上沾着一片湿印子,不知道是水还是什么。

何雨柱把棉袄从门后拽下来往身上一披,边走边系扣子。

隔壁胡同的王稳婆回了吗。

不知道。

那就去找。

何雨柱已经走到自行车跟前,腿一偏跨上去。

车梯子都没踢开直接硬蹬起来。

马三爬上后座,车龙头晃了两下稳住了。

轮子在雪地上打了个滑然后猛地蹿出去。

闫埠贵在廊沿底下喊了句小心路滑。

话音没落自行车已经冲出了垂花门。

隔壁胡同拐两个弯就到。

何雨柱把车往王稳婆家门口一横,跳下来拍门。

拍了两下没人应,他直接拿拳头砸。

里面亮起灯,一个老妇人的声音问谁啊大年三十的。

何雨柱说马三媳妇难产您赶紧的。

门开了,王稳婆披着棉袄拎着药箱出来,一句话没多问。

被何雨柱扶上车后座,马三蹲在前面大杠上指路。

三个人一辆车歪歪扭扭地往回赶。

稳婆进屋的时候花妮已经疼得喊不出声了,脸白得像窗户纸。

稳婆掀开被子看了看,洗了把手,不紧不慢地说了句胎位正,问题不大,就是头胎慢。

马三蹲在门口听见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

顺着门框滑下去瘫在地上,两只手抱着脑袋。

他老娘从灶台边冲过来,正想也跟着松口气。

低头一看马三那副窝囊样,气不打一处来,拧着他耳朵往上拽。

你媳妇在里面拼命,你搁这儿揪头发。揪头发能给你儿子织毛衣啊。

闫埠贵站在门口,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清了清嗓子。

行了行了,都别慌。

他指了指马三。

你去把剪刀找出来,搁炉子上烧一烧。

又指了指马三老娘。

红糖在哪儿。去烧水。

又转头冲自己屋里喊了一嗓子,让他媳妇把干净棉布和小被子送来。

马三被他安排得团团转,反倒不抖了。

踉踉跄跄地跑去磨剪刀,磨了两下又停下来问磨多快。

闫埠贵说磨到你刮胡子不疼为止。

何雨柱靠在廊沿柱子上,点了支烟。

闫埠贵走过来,从他烟盒里抽了一支。

何雨柱划火柴给他点上。

两个人站在廊下,谁也没说话。

一个小时后屋里传出婴儿的哭声。

那声啼哭又尖又亮,比院里所有的鞭炮加起来都响。

马三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把磨得锃亮的剪刀。

嘴张着,想笑,眼泪先下来了。

他老娘从灶台边站起来,围裙都没摘。

走到门口忽然又折回去,从柜子里翻出早就备好的红糖往碗里舀。

手抖得红糖撒了半桌。

稳婆把包好的孩子抱出来,马三伸手想接。

他老娘一巴掌拍开他的手。

你那手刚磨了剪刀,全是铁锈。

马三把手在裤子上使劲蹭,蹭完又伸出去。

他老娘又拍了他一巴掌。

老太太扭头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目光落在闫埠贵身上,又移到许富贵身上。

最后又回到闫埠贵身上。

三大爷,您进来。您抱第一下。

闫埠贵愣了一下。

我怎么。

孩子睁开眼见到的第一个人是谁,性子就像谁。

马三老娘把襁褓往闫埠贵怀里一塞。

您是教书的,您抱。我们马家三代没出过读书人。

闫埠贵接过孩子,低头看了看那张皱巴巴的小脸。

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用手指头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动作轻得像翻一本旧书的封面。

何雨柱把稳婆送回家。

回来的路上王稳婆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扶着药箱,一只手拽着何雨柱的棉袄下摆。

路上颠了一下,她哎哟了一声,然后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小伙子有对象没。

何雨柱说媳妇在家等着呢。

王稳婆遗憾地叹了口气,说那我娘家还有个侄女。

何雨柱笑了,说您侄女也愿意找个骑自行车接接生婆的。

王稳婆在后面也笑了,笑声被风吹散了,断断续续地飘进胡同深处。

回到四合院的时候马家已经安静下来了。

窗户亮着灯,里面有人影晃动,偶尔传出婴儿细弱的哭声。

何雨柱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推门进了自己家。

屋里秦淮茹给他留了灯。

桌上摆着一碟饺子,还冒着热气。

他一愣。

出门之前桌上只有年夜饭的剩菜,这饺子是哪来的。

秦淮茹从里屋出来,披着棉袄,头发披散着。

眼圈有点红,像是哭过,但脸上挂着的是那种压不住的笑。

吃吧。你跑了一晚上,年夜饭都没吃囫囵。

何雨柱坐下来,夹了一个饺子塞嘴里。

是酸菜馅的,皮薄馅大,烫得他吸了口气。

他不知道秦淮茹是什么时候擀的皮、什么时候调的馅、什么时候包的。

也不知道她怎么能在花妮难产这种兵荒马乱的夜里,安安静静地包出一盘饺子。

他只知道这盘饺子吃进肚子里是热的,比女儿红还暖。

雨水从里屋跑出来。

她穿着那件藏蓝色的新毛衣,袖子还是卷着的。

她没说话,直接钻进何雨柱怀里,两只手搂着他的腰。

何雨柱一只手端着盘子,另一只手摸了摸她的头。

刚才马三婶婶叫得可吓人了。雨水闷闷地说。

没事了。马三家添了个儿子。

雨水仰起脸来。

窗外有烟花炸开,明明灭灭的光落在她脸上。

她忽然问了一句让何雨柱筷子停在半空的话。

哥,咱妈生我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疼。

何雨柱把筷子搁下了。

他看着雨水那张仰起来的小脸。

她的眼睛像何大清,鼻子像她自己。

母亲的脸他已经记不清了,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每年过年他都想回忆一下母亲的样子,可那张脸越来越模糊。

只剩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穿一件灰布衫,蹲在灶台前添柴。

我也记不得咱妈什么样子了。他说。

雨水愣了一下,然后把脸埋进他怀里,搂得更紧了些。

秦淮茹走过来,把滑下来的毯子重新搭在雨水身上。

她看了何雨柱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水光,但没有掉下来。

窗外又是一阵鞭炮声,不知道谁家在放二踢脚,咚一声炸开。

把屋檐上的雪震下来一小片,落在窗台上。

何雨柱一手搂着雨水,一手夹了个饺子,蘸了蘸醋,塞进嘴里。

秦淮茹在他旁边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个饺子慢慢嚼着。

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响着,窗户上蒙着一层水汽。

把外头的烟花糊成了一片暖融融的彩色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