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薛府整二十天。

顾辞把攒下的银子从柜子暗格里全部倒出来,在桌面上一块一块码好。

十五两三钱。

他分成两摞。

十两整的那一摞用布包好,这是带回去交给祖母的。

剩下的五两三钱揣进荷袋,留作后手。

桂花糕和枣泥糕早就包好了,拿油纸裹了两层,搁在包袱里头最上面。

他又把换洗下来的衣裳叠整齐,压在糕点底下。

包袱不大,却塞得鼓鼓囊囊的。

顾辞系好包袱扣,正要出门,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薛明阳气喘吁吁跑进来,身后跟着书童和一个赶车的长随。

“你怎么还没走?”

薛明阳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朝院门外努嘴。

“车我给你备好了,走官道快,一个时辰就到你们村。”

顾辞看了一眼门外。

一辆青帷骡车停在巷口,车辕上挂着薛记的铜铃铛。

“不用这么大阵仗。”

薛明阳不由分说,把一个沉甸甸的油纸包塞进顾辞怀里。

“灶房赵婶一早炖的酱肘子,还有两刀五花肉、十斤白面。这些是我让人备的,你别跟我客气。”

他搓了搓胖手,难得有些不好意思。

“你一个人走十五里山路,背这么多东西,腿都得走断。”

顾辞掂了掂那包油纸,分量不轻。

“薛大哥……”

“别磨叽了,赶紧上车。”

薛明阳把他往外推。

“长贵跟着你,到了村口把东西卸下来,马车不进村,省得太扎眼。”

顾辞看了他一眼。

这胖子粗中有细,知道一辆挂着薛记铜铃的骡车若是驶进清河村,全村人的八卦都能把顾家小院淹了。

“多谢。”

“谢什么谢,快走吧。”薛明阳摆了摆手,又补了一句。

“替我跟你奶问好。”

“……”

骡车出了县城南门,沿着官道一路往西南。

车轮碾过夯土路面,发出有节奏的吱嘎声。

顾辞掀开车帘往外看,两旁的庄稼地里,旱情比上个月缓了些,地头上能见着零星的人影在锄草。

约莫大半个时辰,骡车在清河村村口的大槐树下停了。

长贵是个利索人,跳下车辕把东西搬下来,码在路边。

“顾小哥,东西都在这儿了,小的先回去复命。”

顾辞点了点头。

骡车掉头走了。

铜铃铛叮当响了几声,引得槐树下纳凉的几个村民抬起了脑袋。

“咦,那是谁家的车,瞧着不便宜。”

“好像停在顾家那娃儿跟前了。”

“哪个顾家?”

“就是老顾家,那个整日念书的顾老二家。”

几个妇人伸长了脖子,正好看见顾辞一个人站在路边,脚下堆着两个鼓鼓的布袋和一个油纸包。

“这不是仲义家的辞哥儿嘛!”

隔壁的张婶子第一个认出来,拍着大腿站起身。

“辞哥儿,你这是打哪儿回来的?”

“张婶子好,我在县城做工,今日休沐回来看看家里。”

顾辞笑了笑,从包袱里摸出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枣泥糕,递了过去。

“县里买的点心,不值什么钱,婶子尝尝。”

张婶子眼睛瞪圆了。

她接过油纸包,捏了捏里头的糕点,软乎乎的,还带着甜味。

“哎哟,这是枣泥的吧,城里的点心可金贵着呢。”

“你这孩子,出去做工还惦记着给邻里捎东西,太懂事了。”

旁边几个纳凉的村民也围了过来。

顾辞又掏出几块桂花糕,分给了隔壁的刘叔和村头的赵大娘。

东西不多,一人就一两块,但在这穷得叮当响的清河村,一块城里买来的糕点已经是稀罕物了。

“仲义家这娃儿出息了啊。”

“可不是,你瞧他这穿的,虽说还是旧衣裳,但干净整齐,一看就是在正经人家做事。”

“他去的是哪家?”

“不知道啊,反正辞哥儿打小我就很喜欢。”

几个妇人在身后嘀嘀咕咕。

顾辞没多停留,拎起东西往村南的小路走。

清河村还是老样子。

土坯墙、茅草顶、鸡鸣狗叫。

田埂上的杂草比上个月高了一截,但好歹有几块地里冒出了绿苗,说明旱情确实在好转。

顾家小院的篱笆墙远远就看见了。

院门半掩着,门口趴着邻家的大黄狗,吐着舌头。

顾辞刚走到院门口,还没来得及推门。

“哥!”

一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脑袋从门缝里钻出来,像颗小炮弹似的朝他冲过来。

顾念一头撞进顾辞怀里,小胳膊紧紧箍住他的腰,差点把他撞个趔趄。

她把脸埋在顾辞的衣襟上,闷声闷气说了一句。

“你怎么才回来。”

顾辞腾出一只手,揉了揉她头顶的小揪揪。

“不是说好了旬休就回来嘛,这不就回来了。”

顾念抬起脑袋,鼻尖红红的。

“念念每天都数日子,数了二十个了。”

堂姐顾蓉从院子里快步走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择完的野菜。

她在门槛前站住了,嘴角弯了弯,眼角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辞弟回来了。”

她的声音比平时柔了几分,走上前接过顾辞肩上的包袱。

“瘦了。”

顾蓉打量了他两眼,轻声说了这么一句。

王氏从灶房里出来的时候,手上还沾着锅灰。

她站在廊下看见顾辞,手里的抹布攥紧了,又松开。

“回来了?”

她的嗓子有点哑,走过来接过那两个鼓鼓的布袋。

手刚碰到袋口,她愣了。

“这是……白面?”

“十斤白面,两刀五花肉,一包酱肘子。”

顾辞把油纸包也递过去。

王氏捏着袋口,手指头在面粉上摁了一下。

细白的面粉从指缝里漏出来,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买这么多做什么,花不少钱吧。”

嘴上是这么说的,手却忍不住把袋口扎紧了,生怕洒出来。

顾辞又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打开来。

十两碎银子整整齐齐码在里头,在阳光底下泛着白光。

“这是这个月的月钱,交给奶收着。”

王氏手里的面袋差点没拿住。

她张了张嘴,转过身抹了一把眼角,快步往里屋走。

“娘去叫祖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