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沐的日子总是过得极快。

顾辞辞别了家人,坐着薛家的青帷骡车原路返回县城。

西跨院的那间厢房依旧安静。

案头的笔墨纸砚摆放得整齐划一。

薛明阳早早就在院门外探头探脑,手里还端着一盘新洗的秋桃。

他现在对顾辞是彻底服气了。

不仅是因为那几封情书让他在沈涟漪面前赚足了面子。

更因为顾辞教他的那些糊弄亲爹的学问,实在太好用。

白天的日子渐渐有了固定的章法。

清晨伴读,耳房旁听。

散学后回府,顾辞会先花半个时辰给薛明阳梳理当天的讲义。

他讲得透彻,专挑应对考试的关窍说。

薛明阳听得懂,背得也快。

剩下的时间,便全归了顾辞自己。

薛万堂拨给薛明阳买书的那三十两银子,被花得一文不剩。

薛家书房里多出了整整两面墙的经史子集和当世名家诗文汇编。

夜深人静时,顾辞便会点起一盏油灯。

他坐在宽大的酸枝木书案后,翻开那些散发着墨香的线装书。

大奉朝的造纸工艺极好。

那些上等的澄心堂纸,摸在手里犹如婴儿的肌肤。

可纸上的文字,却让顾辞有些想笑。

他用了整整五天的时间,翻阅了十几本大奉当世文坛泰斗的诗集。

又仔细研读了青州府历年院试的拔萃文卷。

他终于摸清了这个时代的文学水位线。

大奉朝立国五百年。

前朝末年的那场战火,烧毁了太多的典籍。

太祖皇帝马上得天下,为了安抚天下士子,定下了重文抑武的国策。

但也正因为如此,科举成了一条独木桥。

所有的读书人都把心思花在了八股制艺上。

诗词歌赋反而成了一种附庸风雅的点缀。

没有了盛唐那种包容万象的胸襟,自然孕育不出李白杜甫那样的绝世天才。

顾辞在油灯下,用蝇头小楷在宣纸上列出一张时间线。

他把大奉朝的历史进程,与自己前世记忆中的华夏历史做了一个对比。

他发现这个世界的历史,在魏晋之后就发生了一个不一样的拐点。

那个原本应该开启大唐盛世的节点,被一场旷日持久的诸侯混战所取代。

直到五百年前,大奉太祖横空出世,扫平六合。

这段空白期,导致了严重的文化断层。

那些被世人追捧的绝美诗篇,多是些无病呻吟的辞藻堆砌。

讲究平仄对仗,讲究用典生僻。

却唯独缺少了一股子直击人心的气骨。

顾辞把那张写满时间线的宣纸凑到油灯前,看着它化作一团灰烬。

他不需要去探究这个世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只需要知道,这个规则对他有利。

清河县文坛也有一个有趣的现象。

那个县丞的侄子赵文翰,每次在书院诗会上的习作,都会被同窗们争相传抄。

甚至连县城里几家大书坊的老板,也会派人来讨要抄本,刻印后装订成薄册售卖。

因为赵文翰确实是鹿鸣书院同辈中写得最好的。

顾辞特意从薛明阳的书箧里找出一本赵文翰的诗集。

他借着昏黄的灯光,一行行看过去。

字句确实工整。

引经据典也算得上熟练。

但这种所谓的最好,放在顾辞前世的知识体系里,大约只相当于南北朝后期的宫体诗水平。

靡靡之音,柔弱无骨。

顾辞合上诗集,揉了揉发酸的眼角。

他心里有底了。

在这个世界,根本不需要拿出李杜苏辛那些光芒万丈的千古绝唱。

只要随便抛出几首初唐四杰的作品,甚至哪怕是陈子昂的一首短诗。

就足以在这个时代引发一场海啸,艳羡绝伦。

第三天。

鹿鸣书院的晨钟敲响。

秋老虎的余威渐渐散去,讲堂外那棵老槐树落了满地的黄叶。

山长周秉文今日讲的是《孟子》。

他依旧是那种慢条斯理的语调,把浩然之气四个字拆解得支离破碎。

他讲课有一个习惯,每讲到得意处,便会闭上眼睛摇头晃脑。

学子们早就摸透了他的脾气。

只要他一闭眼,下面便会有各种小动作。

前排的学子们听得昏昏欲睡。

后排的几个干脆把头埋在书案下,躲在下面玩起了蛐蛐。

赵文翰坐在第一排,脊背挺得笔直。

他是不屑于做那些小动作的。

他是赵县丞的侄子,他有着自己的骄傲。

他甚至觉得,周秉文的讲义有些浅薄了。

但他不会表现出来,只是用那种挑剔的目光,审视着周围的一切。

顾辞坐在角落的矮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根没有蘸墨的干笔。

他在废纸上虚空比划,复盘着昨日看过的历年县试真题。

午正时分,散学的钟声终于响起。

讲堂里顿时活络起来。

周秉文前脚刚跨出门槛,后排的学子便伸起了懒腰。

薛明阳揉着发僵的脖颈,转头冲顾辞使了个眼色,准备去食堂用饭。

还没等他们站起身,前排却传来一阵热闹的喧哗。

“赵兄这首秋思,当真是绝了。”

“我看这清河县年轻一辈中,再无人能出其右。”

“快快快,让我等抄录一份,拿回家中细细品读。”

几个平日里喜欢附庸风雅的学子,把赵文翰的书案围了个水泄不通。

赵文翰手里捏着一把折扇,坐在太师椅上。

他嘴角挂着矜持的笑意,连连摆手。

“诸位同窗谬赞了,不过是昨夜秋风扫窗,偶得的几句拙作罢了。”

他说得谦虚,眼底的得色却怎么也藏不住。

薛明阳撇了撇嘴,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最见不得赵文翰这副自鸣得意的做派。

但偏偏人家就是能写出好诗,他除了干瞪眼,什么也做不了。

人群中,一个瘦高的同窗捧着一张澄心堂纸,抑扬顿挫念诵起来。

“玉露凋金井,凄风卷翠条。”

“愁云遮冷月,孤雁泣寒宵。”

“锦瑟思华年,铜炉暗香消。”

“凭栏望秋水,落叶满长桥。”

一首五言律诗念完,讲堂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好一句凭栏望秋水,落叶满长桥。”

“这等凄冷孤寂的意境,实在是妙极。”

“依我看,这首诗就算拿到南阳府的文会上,也能拔得头筹。”

赞美之词如潮水般涌来。

赵文翰展开折扇,轻轻摇晃了两下。

“些许雕虫小技,不足挂齿。若是能得周山长指点一二,方知深浅。”

他站起身,大方将那张诗稿递给身旁的同窗。

“大家若是不嫌弃,便拿去传阅吧。”

诗稿在学子们手中传递。

每过一个人手,便要引来一阵惊叹与赞美。

薛明阳坐在后排,看着那张被众人捧在手心里的纸,心里酸溜溜的。

他侧过身,压低声音跟顾辞倒苦水。

“辞弟,你听听这帮人吹的。”

“什么南阳府拔得头筹,我看就是一堆酸词儿。”

“可是这诗听着,好像确实挺押韵的。”

薛明阳说到最后,语气里带了几分底气不足。

他虽然开了点窍,但真要让他品评一首诗的好坏,还是有些勉强。

诗稿终于传到了倒数第三排。

那个瘦高同窗把纸放在薛明阳的桌面上,挑了挑眉毛。

“薛兄,你也看看?”

“上次月考你可是得了中上的评语,想必如今鉴赏诗词的眼光也高了不少。”

这话里带着明显的调侃。

薛明阳哼了一声,装模作样拿起那张纸。

手指头在纸张边缘摩挲了两下。

他压低嗓门。

“辞弟,你说这纸怎么这么滑溜。”

顾辞瞥了一眼。

“澄心堂纸,一刀十两银子。”

薛明阳倒吸一口凉气。

“这赵文翰,写个破诗用这么贵的纸,这不是糟践东西吗。”

顾辞没有接话。

他知道,赵文翰用这么贵的纸,就是要营造一种高高在上的距离感。

文人相轻,拼的不仅仅是才华。

还有排场。

薛明阳盯着纸上的字看了一会儿,眉头皱成一团。

字是好字,笔锋犀利。

但那些凄风冷月凑在一起,总让他觉得有些气闷。

他看不出好坏,只能凭直觉感到一阵腻味。

薛明阳手腕一翻,把诗稿从腋下递到了身后的矮板凳上。

顾辞接过那张澄心堂纸。

他没有抬头,目光在纸面上快速扫过。

只看了一遍,他便将诗稿轻轻放回了薛明阳的书案上。

薛明阳微微侧过头,用极低的声音问了一句。

“怎么样?”

顾辞看着薛明阳胖乎乎的侧脸,语气平淡,吐出四个字。

“用力过猛。”

这四个字极轻,只有薛明阳一个人能听见。

薛明阳愣了一下。

他没读过多少书,但他听得懂这四个字的意思。

用力过猛,就是装过头了。

就是为了写愁而强说愁。

薛明阳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他赶紧咳嗽了两声,把那股笑意压了下去。

顾辞这句评语,简直比任何长篇大论的驳斥都来得痛快。

薛明阳拿起那张诗稿,站起身。

他脸上的表情已经切换成了一副由衷赞叹的模样。

他越过两排书案,走到赵文翰面前,双手将诗稿递了过去。

“赵兄好才华,这等字句,真是我等望尘莫及。”

薛明阳笑嘻嘻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半点敷衍。

这是顾辞教他的。

在没有绝对实力掀桌子之前,捧杀永远比当面硬顶管用。

赵文翰显然没料到薛明阳会是这种反应。

以往两人见面,不互掐几句就算烧高香了。

今日这薛呆子,居然当众向他低头认输了?

赵文翰收拢折扇,用扇骨挑过那张诗稿。

他矜持地点了点头。

“薛兄过誉了。只要肯用功,总能有所进益。”

赵文翰说着客套话,目光却越过薛明阳的肩膀,看向了后排那个安静的角落。

那个九岁的伴读书童,正低着头收拾书箧。

他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和这间宽敞明亮的讲堂格格不入。

但赵文翰总觉得,这个小书童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那是一种内敛的平静。

赵文翰回想起方才薛明阳递还诗稿时的那个小动作。

薛明阳是先给那书童看了一眼,然后才起身夸赞的。

一个不学无术的商户子弟,一个九岁的农家伴读。

这两人凑在一起,实在有些怪异。

赵文翰的目光在顾辞清秀的侧脸上多停了半瞬。

他没有深究。

只当是薛家这呆子病急乱投医,找了个识字的娃娃来充门面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