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后,清河县的天一日比一日高。

城南街上的梧桐叶落了大半,踩上去沙沙作响。

薛明阳坐在西跨院的石桌前,两只手撑着下巴,对面摊着一张空白的洒金笺。

他的脸上写满了两个大字。

着急。

“辞弟。”

薛明阳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可怜巴巴。

“第四封信,你是不是忘了?”

顾辞坐在对面,没有打击薛明阳的心态。

“没忘。”

“那你快写啊。”

薛明阳急得搓起了手。

“上封信送过去都那么久了。沈姑娘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我这心里头跟猫挠似的。”

顾辞把书翻过一页。

“没动静就对了。”

“啥意思?”

“前三封信,一封热烈,一封含蓄,一封家常。”

顾辞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第四封该写什么?”

薛明阳想了想,两只手一拍。

“继续写情诗啊。越肉麻越好。最好写得沈姑娘看一眼就脸红,看两眼就掉泪,看三眼就……”

“就觉得你是个轻浮的登徒子。”

薛明阳的手僵在半空。

“不至于吧。”

顾辞合上书。

“三封信下来,沈姑娘对你的印象是什么?”

“有才华,有深情,还有点豁达?”

“对。这是你在她心里的模样。”

顾辞将那张空白洒金笺拽过来,搁在手边。

“可模样这东西,立起来容易,塌下去更容易。你再写相思,她只会觉得你翻来覆去就这一个调调。”

薛明阳皱着眉头消化了半天。

“那写什么?”

“写秋天。”

“写秋天?”薛明阳一脸茫然,“我给人家写情书,写秋天干什么?”

顾辞没有立刻回答。

他起身走到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底下。

日头偏西,槐树影子拖得很长。

几片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他的肩头。

“你看过秋天的稻田吗?”

薛明阳跟出来,茫然摇头。

“我家做绸缎生意的,种稻子这事儿跟我不沾边。”

顾辞伸手拂掉肩头的落叶。

“我在清河村见过。”

他的声音轻了几分。

“秋天的时候,稻田一片金黄。风吹过去,稻穗弯着腰,像是在跟谁鞠躬。天很高,云很白。站在田埂上,能看见很远很远的地方。”

薛明阳托着腮帮子听,听得入了神。

“然后呢?”

“然后你会想起一个人。”

顾辞转过头来。

“你不用告诉她你想她。你只需要告诉她,你看见了这片秋天。她自然就懂了。”

薛明阳的嘴巴微微张开,半晌才蹦出一句。

“辞弟,你才九岁吧?”

“嗯。”

“那你怎么比我一个十四岁的大男人还懂这些?”

顾辞没接话,走回石桌前坐下。

他从笔架上取下毛笔,蘸了墨。

笔尖在洒金笺上落下第一个字的时候,薛明阳赶紧凑过来,脖子伸得像只鹅。

顾辞写得不快。

一笔一画,字迹清隽舒展。

信的正文和前三封一样,是几句家常话。

说入秋后天凉了,提醒她添件外衫。

说城南街新开了一家卖糖炒栗子的铺子,下次路过可以尝尝。

说书院最近在讲《孟子》,有些话读起来挺有意思的。

寻常话,温吞话。

薛明阳看着看着,嘴巴撇了起来。

“就这?跟唠嗑一样。”

“你急什么。往下看。”

信的末尾,顾辞笔锋一转,留了一阙小令。

薛明阳将目光移过去,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天净沙。”

“秋。”

“长空雁过,远山如黛,金穗千顷风斜。”

“篱边黄菊,炊烟三两人家。”

薛明阳念到这里,停了一下。

他抬头看着顾辞。

“这写的全是风景啊,什么远山啊稻田啊篱笆啊。一个字都没提沈姑娘。”

“你再看最后一句。”

薛明阳低头。

“秋风落叶时,最忆故人来。”

院子里安静了一息。

薛明阳的嘴巴慢慢合拢。

他把那句话又念了一遍。

“秋风落叶时,最忆故人来。”

念完之后,他愣在那里。

过了好半天,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辞弟。”

“嗯。”

“我觉得……我要是沈涟漪,看到这句话,能哭一宿。”

顾辞把笔搁回笔架上。

“那就对了。”

“不写想她,可每一个字都在想她。前面写了那么多秋天的好风景,到最后才说一句——看见这些的时候,最先想到的人是你。”

薛明阳猛拍大腿。

“高。实在是高。”

他搓了搓手,从袖子里摸出一个荷包,往石桌上一搁。

“老规矩,二两。”

顾辞将荷包收入袖中。

“信写完了,送信的事你自己安排。”

“还是老法子,夹在布样里?”

“嗯。这回多夹两块秋款的面料。入秋换季,商户之间换布样本就正常。”

薛明阳连连点头,小心翼翼地将洒金笺折好,贴身揣进怀里。

“辞弟你放心,这封信我豁出命也要给她送到。”

顾辞端起茶杯。

“别动不动就豁命。好好送就行。”

三日后。

薛明阳一大早就蹿进西跨院,脸上的笑容快把五官挤到一处去了。

“辞弟,辞弟!”

顾辞正在院子里蹲马步。

这是他给自己定的功课。

这副身子骨太弱了,九岁的孩子瘦得跟竹竿似的,日后县试要在号舍里坐满三天,没点体力撑不住。

“什么事。”

薛明阳气喘吁吁跑到他面前,弯着腰喘了半天。

“沈……沈家那边……有回信了。”

顾辞站直身子。

“回信?”

“不是信。”薛明阳直起腰,一脸激动,“是她的贴身丫鬟小翠,刚才到薛府门口,送了一个食盒过来。”

“食盒?”

“对。”薛明阳如同献宝一般,从身后变出一个朱漆描金的食盒。

顾辞看了一眼那食盒。

做工精致,四角包着铜皮,盖子上雕着一枝梅花纹样。

不是随便装菜用的粗货,是沈家布庄里头待客用的那种好东西。

“小翠怎么说的?”

薛明阳咧着嘴。

“小翠说...”

他清了清嗓子,学着丫鬟的语气捏着嗓子说。

“我家小姐说,天凉了,这是给薛公子和书童的,请一定尝尝。”

那个“书童”二字,薛明阳念得轻飘飘的,根本没放在心上。

顾辞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说的是薛公子和书童?”

“对啊,就这么说的。”

薛明阳已经迫不及待地揭开了食盒盖子。

“诶,里头还分了两层。”

上层是一碟桂花糕。

金黄色的糕面上嵌着细碎的桂花瓣,还冒着丝丝热气,刚出锅没多久。

薛明阳的眼睛亮了。

“好家伙,桂花糕。沈姑娘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

他的手已经伸过去抓了一块,塞进嘴里。

“唔,好吃!比赵婶做的还香!”

嘴里塞着糕,他腾出一只手把食盒下层的隔板抽出来。

下层的碟子比上层略小一号,摆放得格外齐整。

一碟清淡的茶糕,旁边挨着两块梅花酥。

茶糕色泽素净,没有多余的装饰。

梅花酥捏成五瓣花的形状,上头点了一点淡粉的胭脂色。

每一块糕点之间的间距几乎一模一样,像是有人用尺子量过。

薛明阳嚼着桂花糕,瞥了一眼下层。

“这些是什么?”

顾辞看了一眼那碟茶糕。

“茶糕。配茶吃的。味道清淡,不甜。”

“不甜的我可不吃。”

薛明阳三两口把嘴里的桂花糕咽下去,又抓起一块。

他随手把下层往顾辞面前一推。

“辞弟你吃这个吧。这茶糕不甜,正适合你。你平时就不爱吃甜的。”

顾辞没有立刻伸手。

他盯着那碟茶糕看了两息。

糕的摆法很讲究。

梅花酥偏左,茶糕居右,中间空出一小片留白。

如果是随手装的,不会这么规整。

薛明阳满嘴桂花糕渣子,含含糊糊问。

“辞弟,你发什么呆?不好吃吗?”

“没有。”

顾辞拿起一块茶糕,咬了一口。

入口微苦,回甘悠长。

是用上好的雨前茶碾粉做的,手艺不像铺子里批量出的货色。

更像是有人亲手做的。

“好吃吗?”

“嗯。”

“那行,下层都归你了。”

薛明阳大手一挥,毫不在意,继续攻略上层的桂花糕。

顾辞慢慢嚼着茶糕,脑子里在转另一件事。

沈涟漪送食盒来,这本身不奇怪。

收了四封信,回赠一份茶点,是商户人家的礼数。

可食盒分了两层。

上层是桂花糕。

甜的。

薛明阳爱吃甜食,这在清河县不算什么秘密,书院里都知道他兜里常揣着点心。

下层是茶糕和梅花酥。

不甜。

小翠说的那句话是“给薛公子和书童的”。

薛公子和书童。

不是“给薛公子的,顺便带一份给身边的人”。

是并列的。

而且,一个做糕点的人,如果只是顺手多装一份,不会把下层摆得这么仔细。

那种间距均匀、花样用心的摆法,是留给她在意的人看的。

顾辞把最后一口茶糕咽下去。

他抬头看了薛明阳一眼。

薛明阳正拿着第三块桂花糕,吃得满嘴金黄碎屑,半点没觉出哪里不对。

“辞弟,你说沈姑娘是不是对我有意思了?”

“上次赏花宴之后就没什么动静,我还以为黄了呢。”

“结果今天突然送吃的来,还亲手做的桂花糕。这不就是……嗯,那啥,以身相许的前奏?”

“你想多了。”

“嘿,你一个九岁小孩懂什么。”

薛明阳得意地摇了摇胖脑袋。

顾辞没再说什么。

他低头看了一眼空碟子上残留的那点茶粉痕迹,伸手将食盒的下层隔板推回原位,合上了盖子。

沈涟漪知道写信的人不是薛明阳。

从第一封信开始,她大概就在猜了。

赏花宴上那一出“月落乌啼”的诈术,已经把答案写得明明白白。

如今这个食盒,不是回礼。

是她在说,我知道有两个人。

一个是台前的薛明阳。

一个是幕后的书童。

所以,食盒也分了两层。

顾辞将空了的茶杯搁在石桌上,轻轻转了半圈。

沈家那位姑娘,倒是细致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