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

顾辞在院子里洗了把脸,就瞧见堂姐顾蓉坐在檐下的矮凳上,膝盖上搁着一个蓝布包袱。

包袱不大,方方正正,四角扎得整整齐齐。

顾蓉见顾辞出来,下意识把包袱往怀里拢了拢。

“蓉姐姐,你这是要进城?”

顾蓉低着头,声音很轻。

“嗯,上回张家婶子说城南杂货铺收绣品,我攒了些帕子和荷包,想拿去试试。”

她说话的时候,手指一直在搓包袱角的布边,搓得那块布都起了毛。

顾辞把毛巾搭在木架上。

“我跟你一块儿去。”

顾蓉抬起脸,有些意外。

“你不是才回来吗,明日就要回书院了,歇一天不好?”

“在家也是闲着,正好帮你拎东西。”

顾蓉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两人跟家里打过招呼,趁着早间的凉快出了村。

十五里山路,顾辞走惯了,脚步不算慢。

倒是顾蓉一路走一路不踏实,时不时低头解开包袱角看一眼里头的东西,又重新扎好。

“姐,你看了八回了。”

“我怕路上颠散了,帕子压出折痕就不好看了。”

顾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和对自己手艺拿不准的底虚。

走到官道上的时候,太阳已经爬上了树梢。

顾辞侧头看了她一眼。

“姐,你绣了多久?”

“断断续续的,白天帮娘干活,晚上点灯做。”

顾蓉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灯油费钱,我就挑月亮好的晚上做,亮堂些。”

顾辞没吭声。

借着月光做针线活。

指尖上不知道扎了多少针眼。

进了清河县南门,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叫卖声、驴蹄子踩在石板上的嗒嗒声、面摊上“嗞啦”的油响声。

顾蓉明显有些局促,脚步放慢了不少,眼睛不太敢往两边看。

穿过南街,拐进一条窄巷子,巷尾挨着城墙根的位置,有一间门脸不大的杂货铺。

招牌上写着“陈记杂货”,门板上的红漆都脱到只剩底色了。

铺子里堆满了乱七八糟的货物,竹篮子、粗瓷碗、麻绳、木梳子、胭脂水粉,应有尽有。

柜台后头坐着一个胖掌柜。

四十来岁,下巴上堆着两层肉,手里捏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

顾蓉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攥紧包袱,走了进去。

“掌柜的,我想问问,铺子里还收不收绣品。”

胖掌柜的蒲扇停了一下。

他慢吞吞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顾蓉一遍。

粗布裙子,灰色围腰,头上连个像样的发簪都没有。

一看就是乡下来的丫头。

“什么绣品,拿来看看。”

顾蓉把包袱放在柜台上,小心翼翼解开。

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六条帕子和四个荷包。

帕子是白棉布打底,四角绣着不同的花样。

有的是兰草,有的是桃花,有的是一枝红梅。

针脚细密匀称,配色素雅干净。

荷包做得也利索,收口紧实,穗子打得齐整。

胖掌柜拿起一条帕子,翻了翻正反面,捏了捏布料。

又拎起一个荷包,拽了拽穗子。

“嗯……”

他发出一个含含糊糊的鼻音,把帕子扔回柜台上。

“手艺嘛,马马虎虎。”

顾蓉的肩膀缩了一下。

“不过看你是头回来,我也不为难你。”

胖掌柜靠回椅背,蒲扇又摇了起来。

“帕子我给你五文一条,荷包八文一个。打包全收。”

顾蓉愣了一下。

她来之前在村里问过行情。

隔壁村有个绣娘,手艺一般,帕子拿到镇上卖也能卖到十文。

她的针脚比那绣娘细了不止一倍。

五文?

顾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掌柜的,能不能……再多给些?”

胖掌柜撇了撇嘴。

“多给?”

他随手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条帕子,啪地拍在顾蓉的帕子旁边。

“你自己看看。这是城里绣坊出的,一条才卖十二文。人家用的是上等丝线,你这粗棉布打底,五文我还嫌贵了。”

顾蓉看了一眼那条帕子。

绣坊出品的确实用料更好,但绣工远不如她的精细。

那花瓣的针脚粗粗拉拉的,连起针收针的线头都没有藏好。

可顾蓉不敢说。

她不知道怎么说。

她只是一个从没进过几次城的乡下丫头,站在人家的铺子里,连个帮腔的人都没有。

“五文就五文吧……”

顾蓉低着头,伸手去收那些帕子。

一只手按住了她的手背。

“姐,别答应。”

顾辞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边。

他的个头只到柜台边沿,但说话的声音稳稳当当的。

顾蓉回过头看他,眼睛里带着一点慌。

“辞弟……”

顾辞没看她,抬起脸,目光平静地落在胖掌柜脸上。

“掌柜的,您做这行生意,应该能看出来。”

他拿起顾蓉绣的一条帕子,翻到背面,指着角上那朵兰草。

“这帕子用的是回针绣,正面平整,反面也没有乱线头。”

“一般绣坊出品的帕子,反面线头是不收的,因为费工。只有给大户人家做定制活的绣娘,才会把反面也收拾干净。”

胖掌柜的蒲扇慢了半拍。

顾辞又拿起旁边那条“绣坊出品”的帕子,同样翻到背面。

线头乱糟糟地扎在布面上,跟鸡窝似的。

他把两条帕子并排搁在柜台上,背面朝上。

“您自己比比,这绣工是一个档次的吗?”

胖掌柜的脸色有些难看。

他坐直了身子,蒲扇也不扇了。

“你一个毛孩子,倒是挺懂行。”

“谁教你的?”

顾辞把帕子放回去,拍了拍手。

“我在薛记绸缎庄当过伴读,薛少爷那边的绣品进出我多少看过一些。”

“薛记?”

胖掌柜的眼皮跳了一下。

薛记绸缎庄,那是清河县最大的布匹绣品铺子。

三层的门面,占了城东半条街。

薛家的招牌在这县城里,连县衙的人见了都要客气三分。

一个乡下来的小孩,跟薛记有关系?

胖掌柜上下重新打量了顾辞一遍。

这孩子虽然穿得一般,但眉眼之间沉沉稳稳的,不像是在吹牛。

“县城里的绣品行情,帕子这个针脚和用料的,少说也在二十文往上。”

顾辞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柜台上的荷包。

“荷包做工更吃功夫,收口齐整,穗子打得紧实,三十文不过分。”

“你怕是想钱想疯了吧!”

胖掌柜终于沉下脸。

“我这小铺子,卖什么都比薛记便宜三成,你拿薛记的价来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