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一。

天还没亮透,清河县贡院外头已经站满了人。

两排高脚灯笼挂在贡院大门两侧。

火光映着门楣上“贡院”二字,把一张张或紧张或麻木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顾辞提着那只澄心堂特制考篮,站在鹿鸣书院的队伍里。

身旁的薛明阳搓着手,嘴里呼出一团团白气。

“辞弟,我手心全是汗。你说我是不是要完。”

“三月天出汗,说明你穿多了。”

“不是热的,是紧张的!”

薛明阳压低声音。

“你看前头那几个老童生,胡子都白了还在排队。我要是考到那个岁数还没考上,一头扎进河里算了。”

“闭嘴。”

赵文翰站在前面,回头瞥了他一眼。

“考场外喧哗,扣印象分。”

薛明阳赶紧捂住嘴巴。

贡院大门前设了三道关卡。

第一道是验看考引。两个书吏坐在桌后,逐一核对姓名、籍贯、年貌。

第二道是搜检。

这才是最要命的一关。

四个膀大腰圆的衙役分列两侧,每个考生进门前都要脱去外衫,解开发髻,连鞋底都要掰开来看。

顾辞站在队伍里,看着前方的动静。

一个穿灰布长袍的中年书生刚走到搜检处,还没等衙役动手,自己先慌了。

“军爷,我这里头没带东西,真没带。”

衙役没搭理他,伸手就往他袖子里摸。

摸了两下,脸色一变。

从那人左袖的夹层里,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

“夹带!”

那衙役一声暴喝,两个同伴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那书生的胳膊。

“冤枉啊!那不是我的!是别人塞进来的!”

中年书生双腿发软,被拖着往外走,嘴里的哭喊声越来越大。

“我考了十七年啊!求求你们再查查!那真不是我的!”

没人理他。

贡院门口的规矩,铁面无私。

一旦搜出夹带,当场逐出,三年内不得再考。

薛明阳看着那人被拖走的背影,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辞弟。”

“嗯。”

“我突然觉得,我那考篮里是不是不该放那么多东西。万一人家把我的参片当夹带怎么办。”

“参片上写字了吗。”

“没有啊。”

“那就不是夹带。别自己吓自己。”

队伍缓缓往前挪动。

又有两个人被搜出了问题。

一个是把小抄藏在鞋底夹层里的,另一个更绝,把经文抄在了贴身中衣的内侧。

两人都被拖了出去。

哭的哭,骂的骂,贡院门口乱成一锅粥。

赵文翰面色如常,目不斜视。

他回头看了顾辞一眼,微微点头。

顾辞露出浅浅笑意。

不需要多余的话。考场上见,这是他们的约定。

赵文翰转身,大步走向搜检处。

他动作利落地解开外袍,摘下头巾,双手平举。

衙役上下摸了一遍,干干净净。

“过。”

赵文翰穿好衣裳,提起考篮,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贡院大门。

薛明阳排在顾辞前面。

轮到他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挺着胸脯走上前。

“军爷,我薛明阳,鹿鸣书院的。”

衙役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

“脱外衫。”

薛明阳手忙脚乱地解扣子,差点把里衣也扯下来。

衙役搜了一圈,又翻了翻他的考篮。

“这什么。”

衙役拎起一个油纸包。

“参片!提神用的!我体虚!”

衙役打开看了看,确认不是纸张,扔回考篮里。

“过。”

薛明阳如蒙大赦,抱着考篮就往里冲。

走了两步又回头,冲顾辞比了个拳头。

“辞弟,里头见!”

顾辞点点头。

下一个就是他了。

他提着考篮走上前。

负责搜检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卒,满脸横肉,手上老茧厚得像砂纸。

老卒低头一看,愣了。

面前站着个身高才到他胸口的孩子。

眉眼清秀,面如冠玉,穿着一身干净的青布棉袍,提着个比他半个身子还大的考篮。

“你是……”

老卒翻了翻手里的名册。

“顾辞?”

“是。”

老卒上下打量了他两眼。

他在贡院门口当差七八年了,什么样的考生没见过。

但十岁的,头一回。

“小公子,得罪了。”

老卒的手伸过来,在他肩膀和腰间拍了拍。

动作比方才对那些成年书生轻了不止一半。

又翻了翻考篮。

防风蜡烛、桐油布、干粮、笔墨、参片。

样样都是规矩内的东西,没有一件多余。

“过。”

顾辞穿好衣裳,提起考篮,迈步走进贡院大门。

跨过那道门槛的一瞬间,他听见身后有人在议论。

“就是那个十岁的娃娃?”

“周山长拿功名保的那个?”

“啧,生得倒是好看。就是不知道肚子里有没有货。”

顾辞没回头。

贡院里头比外面安静得多。

一排排号房整整齐齐,像蜂巢一样密密麻麻排列着。

每间号房只有三尺宽、四尺深,上下两块活动木板,白天当桌椅,晚上拼成床。

引路的小吏拿着名册,领着顾辞往里走。

“顾辞,甲字号考棚。”

小吏指了指最前排靠北的一间号房。

坐北朝南,采光最好的位置。

顾辞走进去,放下考篮。

号房虽小,但收拾得很干净。

角落里还贴心放着一只崭新的尿壶。

他先把桐油防水布铺在考桌上,四角用镇纸压好。

春天的天气说变就变,万一下雨,号房顶上的瓦片未必挡得住。

这块布是薛家特制的,刷了三层桐油,滴水不沾。

铺好布,他又把防风蜡烛立在桌角的凹槽里。

这蜡烛外头罩了一层薄铜片,三面挡风,只留正面透光。

哪怕起了穿堂风,火苗也不会灭。

做完这些,顾辞在号板上坐下来。

双手平放在膝上,闭目调息。

号房外头,脚步声、咳嗽声、木板碰撞声此起彼伏。

那是其他考生陆续入场的动静。

有人在小声背书,有人在翻考篮找东西,还有人已经开始紧张地来回踱步。

顾辞一概不理。

他的呼吸平稳而绵长。

前世读博那几年,他在图书馆里一坐就是十几个小时。

这间三尺宽的号房,比图书馆的格子间还宽敞些。

晨光从号房正面的敞口透进来,落在他眉睫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十岁的少年端坐如松。

外头的喧嚣与他无关。

他在等。

等那一声锣响。

等考卷发下来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