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从八字墙开始传的。

先是围观看榜的人群散开,三五成群往南街涌去。

走得快的直奔茶馆,走得慢的堵在街口,逮着谁都要说上两句。

“听说了没?今年县试案首,十岁。”

“十岁?你唬我呢。”

“谁唬你!红榜上白纸黑字写着,顾辞,清河村人氏,年十岁。县衙大印盖着呢,我亲眼看的!”

聚贤茶楼里,消息传得最快。

早起泡茶的几个老茶客还没喝完第二壶,就被涌进来的人群搅得坐不住了。

“掌柜的,加座加座!”

“今天什么日子,怎么这么多人?”

“放榜了!县试案首出来了!”

一个穿褐色短褂的汉子挤到柜台边,拍着桌面嚷嚷。

“十岁!我说十岁你们信不信?清河村那个叫顾辞的小娃娃,案首!”

满堂皆惊。

角落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书生,茶水洒了半碗。

他就是先前在榜前嚷着“考了二十六年”的那位吴老童生。

旁边有人认出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微妙。

“吴老哥,你前几天还在这儿拍桌子,说提前交卷的一定是白卷来着。”

吴老童生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张嘴愣是没憋出一个字来,最后把茶碗往桌上一墩,甩袖走了。

茶馆里顿时哄堂大笑。

另一桌上,两个做皮货生意的商人凑在一块儿嘀咕。

“清河村?那不是城外十五里的穷村子?”

“可不是嘛。听说他家以前穷得吃树皮。”

“吃树皮的人家出了个案首……这要是传到府城去,那可是了不得的事。”

“何止府城。”

“你想想,十岁啊。别说清河县,整个南阳府怕是几十年都没出过这么小的案首。”

南街的消息传到城北,最多一炷香的工夫。

文昌阁前的广场上,几个常年在此处办诗会的老秀才听到消息,第一反应是不信。

“荒唐,十岁的孩子懂什么经义?怕不是考官放水。”

“宋县令亲自阅的卷,孔教谕在旁边盯着,怎么放水?”

“那就是周秉文押中了题,提前让他背好的。”

“押中题也得写得出来。你押中了你能考案首?”

说这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秀才,语气不咸不淡。

那几个老秀才一下子都不吭声了。

是啊。

押中了题又怎样。

在座的哪个没押过题?押中了就能写出案首的文章?

鹿鸣书院。

李助教一路小跑进了后山的山长书房。

门没关,周秉文正坐在窗前喝茶。

窗外的红梅还没谢尽,零星几瓣落在棂子上。

“山长!”

李助教站在门口,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红榜……出了!”

周秉文眼皮一掀,目光直直盯过去。

“顾辞在第几?”

“案首!顾辞是案首!”

周秉文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慢慢起身走到窗边,背着手往外头看了一会儿。

然后忍不住笑了。

李助教在鹿鸣书院待了七年,头一回见山长笑成这样。

不是那种点评好文章时微微扬起唇角的淡笑,是真真切切地笑出了声。

“老夫这顶帽子,算是戴稳了。”

李助教回过神来,也跟着乐了。

当初在县衙门口,山长拍出青玉印鉴,说若顾辞交白卷就自摘功名。

那番话掷地有声,可私底下谁不替他捏把汗。

如今一个案首砸下来,所有的赌注都成了佳话。

“山长,今年咱们鹿鸣十二个下场的,上了八个。赵文翰第三,薛明阳第十一。这成绩......”

“赵文翰第三?”周秉文回过头。

“是。”

“那孩子的功底,拿第三不冤。他输在破题的思路上。”

李助教点点头,又想起什么。

“对了山长,孔教谕那边……”

周秉文的笑容收敛。

“他说什么了?”

“还没说什么。不过属下听县衙的人传话,说孔教谕看到红榜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周秉文重新端起茶碗。

“脸色好不好看,那是他自己的事。红榜上写着什么,才是顾辞的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回头备一份帖子,请顾辞和赵文翰来书院。府试的章程,该说的得早些说。”

李助教应了声,快步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周秉文站在窗前,目光落在后山那几棵红梅上。

他教了大半辈子书。

送走了一科又一科的学生。

有考上秀才的,有勉强过了县试的,也有屡试不第最终放弃了的。

但从来没有一个学生,能让他在报名那天豁出自己的功名去赌。

“十岁的案首。”

周秉文低声念了一遍,嘴角的弧度又浮了上来。

当得。

这孩子当得起这个名次。

……

薛府别院。

马车还没到门口,薛明阳就看见了阵仗。

别院的大门敞开着,两排穿着崭新皂衣的下人站得齐齐整整。

门口还铺了一条红毡。

薛万堂站在最前头,穿着那件靛蓝色的织锦团花长袍。

马车停稳。

薛明阳第一个蹦了下来。

“爹!我上榜了!第十一名!”

薛万堂看了他一眼,没理他。

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从车上下来的顾辞身上。

“好孩子。”

薛万堂的声音却有点哑。

他做了一辈子生意,对银子从不手软,对人也精明到骨子里。

但此刻他握着这个十岁孩子的手,眼框有些热。

他想起年初顾辞第一次来薛府的样子,瘦得像根竹竿,一双眼睛却比谁都亮。

当时就觉得这孩子不简单。

可“不简单”三个字的分量,直到今天这张红榜贴出来,才真真切切撞在他的心口上。

十岁的案首。

清河县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案首。

这孩子的前程,不可限量。

顾辞微微欠身。

“伯父客气了。明阳兄也上了榜,第十一名。辞在此恭喜伯父。”

薛万堂这才回头看了薛明阳一眼。

薛明阳正可怜巴巴地站在旁边,脸上写满了“爹你快看看我啊!”、“我是不是你亲生的?”

薛万堂抬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你也不错。”

薛明阳被拍得一个趔趄。

但嘴角咧到了耳根。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薛万堂拍完儿子,又转向顾辞,脸上的笑意真挚得不像一个商人。

“走,进去。厨房备了席面,今天我们好好庆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