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之闻言,将手中的茶盏搁下。

“世伯吩咐,晚辈自当从命。”

他起身离席,负手而立。

满厅的目光跟着他转了过去。

裴砚之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缓步踱出第一步。

月白锦袍的衣摆荡开,束发玉冠下的侧脸线条清隽。

第二步。

第三步。

有人反应过来了。

“七步成诗?”

“这是要效仿前朝曹子建的典故?”

低声议论还没散开,裴砚之已经迈出了第四步。

第五步落地的时候,他仰起头,目光落在正厅悬挂的那盏主灯上。

第六步。

第七步。

他站定,转身面向满堂宾客,声音响亮如玉磬。

“三月清河水拍堤,春风十里柳丝齐。”

“一声布谷催耕早,万顷新秧映碧溪。”

“烟雨楼台诗酒客,桃花渡口画桥西。”

“最是东君多妙意,不负人间好景题。”

最后一个字落下,厅堂里安静了一息。

然后掌声响了起来。

“好!好诗!”

“七步之内,八句浑然天成,这功底……”

“不愧是府试案首!”

几个年长的童生拍着桌子叫好,脸上的表情又是佩服又是羡慕。

赵文翰放下手中的酒杯。

他的诗写的是田园小景,精巧工整。

裴砚之的诗写的也是春日清河,却把格局撑开了一倍不止。

从水到柳,从布谷到新秧,从烟雨楼台到桃花渡口,最后收在“不负人间好景题”上。

大气,圆融,滴水不漏。

赵文翰端起酒杯,朝裴砚之遥遥一举。

“裴兄高才,在下自愧不如。”

这话从赵文翰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

在座的人都知道,赵文翰是清河县年轻一辈里最骄傲的那个。

能让他主动认输的人,屈指可数。

裴砚之微微颔首,嘴角带着一丝温润笑意。

“赵兄过谦了,你那首中间两联的对仗,我未必写得出。”

客气话说得漂亮,但谁都听得出来,这是赢家的从容。

他潇洒落座,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右首第一席。

那个穿青色院服的孩子,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端着茶碗,坐姿端正,好像方才那首惊艳全场的七步诗,跟他没有半文钱关系。

宋晚盈坐在主桌上,两只小手拍得通红。

“砚之哥哥好厉害!”

宋清远盘着手里的核桃,目光在裴砚之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慢慢转向了右首第一席。

“顾小友。”

“你是本科案首,这簪花宴上的压轴之作,非你莫属了。”

角落里一个排名靠后的老童生小声嘀咕。

“十岁的娃娃,文章写得好是一回事,诗才又是另一回事了。”

“前头赵公子和裴公子珠玉在前,这可不好接。”

“是啊,万一写砸了,这案首的脸面……”

薛明阳在第四桌上坐不住了,屁股在凳子上左扭右扭,恨不得冲过去替顾辞辩解。

赵文翰放下酒杯,面色渐渐认真。

他倒不是看热闹。

他是真的想知道,自己欣赏的人,诗才究竟到了什么地步。

顾辞放下茶碗。

站起身朝宋清远拱了拱手。

“县尊大人抬爱,晚辈献丑了。”

没有过多酝酿,顾辞洒然开口。

“春风拂柳上轻舟,明月清辉坐两头。”

第一联出来,厅堂里的嘈杂声矮了三分。

赵文翰的眉头皱了一下。

起句平淡?

不。

不是平淡。

是举重若轻。

春风、明月、轻舟,三个意象信手拈来,却把整首诗的画面一下子撑到了天地之间。

顾辞的声音不疾不徐,娓娓道来。

“圣贤辞赋悬日月,王侯台榭空山丘。”

第二联落地。

裴砚之手中的折扇收住。

圣贤的文章如日月高悬,王侯的楼台不过是空山上的土丘。

这一联的气魄……

当真了得!

顾辞没有停顿。

第三联脱口而出。

“兴酣落笔摇五岳,诗成笑傲凌沧洲。”

满厅寂静。

落笔能摇动五岳,诗成可笑傲沧洲。

这哪里是一个十岁稚童写的东西。

薛明阳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辞弟实在是太…… 太太太厉害了!

顾辞目光平视前方,声音落下最后一联。

“功名富贵若长在,清河亦应西北流。”

最后七个字收束。

厅堂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一息。

两息。

三息。

薛明阳第一个反应过来。

“好!!!”

他这一嗓子,打破了众人沉浸其中的情绪。

“好诗!好诗!”

“这……这是十岁的孩子写的?”

“功名富贵若长在,清河亦应西北流……妙,妙啊!富贵不长久,就像清河的水不可能倒着往西北流一样!”

“前头那句更绝!兴酣落笔摇五岳!这是什么样的胸襟才写得出来的句子!”

几个老童生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震撼还是苦涩。

考了半辈子的人,想都不敢想这样的诗。

一个十岁的孩子,张口就来。

赵文翰坐在位子上,很久没有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张写着“春水初生漫碧堤”的草纸。

工整,清丽,对仗精巧。

放在任何一场诗会上,都是上佳之作。

但跟顾辞那首一比……

他写的是景。

顾辞写的是气。

一个是画匠描摹山水,一个是大鹏扶摇直上。

不在一个层面上。

赵文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辣得他眼眶微热。

但他唇角反而扬了起来。

“好。”

赵文翰放下空杯,轻声自语。

“好一个诗成笑傲凌沧洲。”

他看向顾辞的目光里,那股欣赏之色更甚。

输给这样的人,不丢人。

裴砚之坐在客席上,沉默良久。

他看着那个重新落座、端起茶碗的少年,右眼角那颗浅浅的泪痣在灯火下若隐若现。

半晌,他轻声开口,像是说给自己听。

“……倒是小看他了。”

他方才的七步诗,写的是春日清河的景致。

工整,大气,无可挑剔。

但顾辞那首,根本不是在写景。

他写的是志。

是大丈夫站在天地之间,俯瞰功名富贵如过眼云烟的胸襟。

境界不同。

眼见不同。

主位上,宋清远站起身来。

他亲自举起酒盏,走到顾辞面前。

“顾小友这首诗,本官今日听来,只觉胸中块垒一扫而空。”

“兴酣落笔摇五岳,诗成笑傲凌沧洲。”

“十岁能写出这样的句子。”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感慨。

“假以时日,清河县怕是留不住你了。”

顾辞欠身。

“县尊大人过誉,不过是酒宴助兴,当不得真。”

宋清远哈哈一笑。

“当不当得真,日后自见分晓。来,本官敬你一杯,以茶代酒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