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合土火了之后,顾辞在薛府别院再次接到了县衙的帖子。

内容是柳半山亲笔写的,措辞客气得很。

说宋县令想就治水工程的河道走向,请顾小友过府一叙。

薛明阳凑过来看了一眼。

“县太爷又找你?上回簪花宴刚吃完,这就又请?辞弟你这面子比我爹都大。”

顾辞把帖子折好收进袖子里。

“工程上的事,去看看。”

“我跟你一块儿去!”

“你去干嘛?”

薛明阳扭了扭屁股。

“县衙的茶好喝。”

顾辞面无表情看了他一眼。

“温书。”

薛明阳的天塌了。

午后,顾辞坐着骡车晃到了县衙。

门口的衙役显然提前得了吩咐,见他来了,连通报都省了,直接领着往后堂走。

后堂的门半开着,里头飘出一股淡淡的沉香味。

宋清远坐在紫檀书案后面,手里盘着那对包浆核桃,面前摊着一张大幅的河道舆图。

柳半山站在一旁,折扇一下一下敲着掌心。

“顾小友来了。”

宋清远抬头,笑容和煦。

“坐,不必拘礼。”

顾辞行了一礼,在下首的圈椅上坐下。

宋清远把舆图往他面前推了推。

“陈铁牛昨天报上来的进度,分水堰的第一段地基已经浇筑完了。三合土的效果,比预想的还好。”

顾辞扫了一眼舆图上标注的位置。

“陈师傅是老把式,有他盯着,工程质量不用担心。”

“这个本官放心。”

宋清远点了点头,指尖在舆图上游的一处画了个圈。

“倒是这里。上游引水渠的走向,陈铁牛说原先的图纸上标了两条备选线路,他拿不准走哪条,想听听意见。”

顾辞看了看那两条线路,沉吟片刻。

“走东边这条。”

“哦?为何?”

“西边那条虽然短,但经过的那片洼地雨季容易积水,到时候渠道反而成了泄洪口。”

“东边绕了一里路,但地势平缓,水流稳定,后期维护成本低。”

宋清远盘核桃的手顿了一下。

柳半山在旁边不动声色地看了顾辞一眼,折扇停了半拍。

这孩子说得头头是道,还真去实地看过?

宋清远没有追问,笑着把舆图收了起来。

“好,就按东边这条。本官回头知会铁牛。”

正事谈完,气氛松快了不少。

宋清远让人撤了舆图,换上一套建盏茶具,亲自提壶倒了两盏。

“贤侄尝尝,今年新到的明前雨花,柳师爷从府城带回来的。”

顾辞接过茶盏,抿了一口。

茶汤清亮,入口有一股幽兰似的回甘。

“好茶。”

“喝得出好坏就行。”

宋清远自己也饮了一口,靠在椅背上,语气闲适了许多。

“说起来,簪花宴那晚贤侄的那首诗,本官回去之后又品了好几遍。”

顾辞放下茶盏。

“县尊大人过誉,不过是席间应景之作。”

“应景?”

宋清远手里的核桃转了一圈。

“兴酣落笔摇五岳,诗成笑傲凌沧洲。这要是应景之作,那满清河县的读书人怕是连应景的资格都没有了。”

顾辞没接话,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

宋清远也不急。

他看着面前这个十岁的孩子,心里头那股好奇又浓了几分。

从治水图纸到县试策论,从三合土配方到簪花宴上的诗。

每一样单拎出来,都不像一个乡下孩童能做到的事情。

可偏偏这孩子坐在自己面前,不卑不亢,滴水不漏。

问什么答什么,不该说的半个字都不多讲。

宋清远正琢磨着怎么再聊下去,后苑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爹爹!”

宋清远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温柔下来。

月亮门被人推开,一个穿鹅黄袄裙的小姑娘蹦了进来。

宋晚盈。

梳着两个小平髻,头上插着那支银蝴蝶簪子,跑得脸颊红扑扑的。

她一进门,目光便落在了下首圈椅上那道青衫身影。

大眼睛眨巴了两下。

然后飞快扭头看向宋清远,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

“爹爹,你说今天要给我介绍一个厉害的人,就是他呀?”

宋清远轻咳一声。

“来,见过顾公子。”

宋晚盈双手规规矩矩交叠在身前,福了个有模有样的礼。

“顾公子好呀。”

顾辞起身还了半礼。

“宋小姐好。”

宋晚盈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歪着脑袋,像在打量一件新鲜的摆件。

“你比上回在宴席上看着还矮呢。”

顾辞面不改色。

“坐着看自然矮些,宋小姐可以坐下来,这样大家就一样高了。”

宋晚盈噗嗤一声笑出来,也不等人请,自己便在宋清远身旁坐下了。

宋清远拿她没办法,朝顾辞无奈笑笑。

“小女顽劣,让贤侄见笑了。”

“宋小姐天真烂漫,是好事。”

宋晚盈听见别人夸自己,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地接了。

“那是自然。爹爹常这么说。”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桃花手帕擦了擦额角的汗,大眼睛骨碌碌转了一圈,像是在憋什么话。

憋了半天,还是没憋住。

“顾辞!”

她一开口就直呼其名。

宋清远轻轻皱了下眉,没有出声。

“你上回在宴上念的那首诗,是你自己写的?还是背别人的?”

这话问得直白,却也问得理直气壮。

她就这性子,想什么说什么,弯弯绕绕的事她不喜欢。

顾辞看着这个可爱的小姑娘,唇角微扬。

“即兴所作。不过是宴席上的应酬诗,登不得大雅之堂。”

“你少拿骗大人的话来糊弄我!”

宋晚盈撅起嘴,显然不信。

“爹爹可不这么说。他回来那天晚上在书房里念了三遍呢,还说什么摇五岳那句他这辈子也没看别人写过。”

柳半山在旁边忍不住轻咳了一声。

宋清远面色微微一僵,手里的核桃差点盘脱手。

女儿啊,你这嘴是跟你爹有仇么。

顾辞没接话,只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遮住了眼底那点笑意。

宋晚盈没注意到宋清远的窘迫,兀自继续说。

“还有还有,砚之哥哥那天七步就作了一首诗,所有人都在鼓掌呢。结果你一开口,他就不吭声了。”

她手指绕着手帕的流苏,语气里有一丝不服气。

“砚之哥哥从小到大都是第一,你知道他多厉害吗?十二岁就是案首!”

顾辞点头。

“裴兄确实才学出众。”

“那你凭什么比他还厉害?”

这话问得孩子气,却带着几分较真。

顾辞看了她一眼,轻声道。

“诗词一道,各有所长。裴兄的七步诗工稳大气,换作我未必写得出来。”

宋晚盈不买账。

“你就是在客气!”

她哼了一声,从腰间荷包里掏出一样东西,重重搁在了茶桌上。

一只九连环。

九个银质的环环环相扣,连着一根长柄,中间的连接处已经被人拧得乱七八糟。

显然是有人折腾了很久,非但没解开,反而越弄越乱。

“这个破东西!”

宋晚盈把九连环推到顾辞面前,两只手叉着腰。

“砚之哥哥送我的生辰礼物,说是从府城带回来的巧工活儿。我解了两天,到现在都没弄开!”

她瞪着顾辞,表情里有几分赌气。

“你要是能解开它,我就信那首诗是你自己写的。”

宋清远在旁边摇了摇头,想开口说女儿胡闹。

但顾辞已经把九连环拿起来了。

银环在他指间翻了个面。

他没急着动手,先把九个环的穿插顺序看了一遍。

九连环的解法在前世是小学奥数竞赛的经典题目。

二进制递推,每一步都有固定规律。

顾辞右手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拨,最外侧的第一环脱出。

宋晚盈眼睛亮了一下。

“你动了!”

顾辞没搭腔,手上的动作没停。

第二环跟着滑出来。

第三环。

第四环。

银质环扣在他手里像活了一样,一个接一个从长柄上脱落下来。

宋晚盈张着小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顾辞的手指。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顾辞就把解散的九连环整整齐齐摆在桌面上。

“解开了。”

后堂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宋晚盈呆呆地看着桌上那九个分离的银环,又抬头看看顾辞。

“你……好生厉害......”

“这东西……砚之哥哥说他自己也要半个时辰才能解完!”

顾辞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

“可能我手比较小,好拨弄。”

宋晚盈扑到宋清远怀里,大眼睛里全是星星。

“爹爹!”

宋清远知道女儿要说什么,轻轻摆了摆手。

“看见了。”

宋晚盈将桌上的银环扒拉到自己跟前,双手护住,像护着宝贝一样。

她重新看向顾辞,之前那股不服气的劲已经消失不见。

“顾辞!”

“嗯。”

“你教我!”

“你刚才动作太快了我没看清,你再来一遍!慢一点!这次我要看你是怎么弄的!”

顾辞浅浅一笑,又看向宋清远。

此时的县令大人眼里满是慈爱。

顾辞懂了。

他伸手把九个银环接过来,重新一个一个套回长柄上。

手法熟练,三息之间,九连环恢复原样。

宋晚盈眼睛睁得大大的。

“等等等等!你套回去也这么快?!”

顾辞把复原好的九连环推到她面前。

“看好了。这回慢一点。”

他重新拿起九连环,这回刻意放慢了速度,每拨动一步都停一次。

“第一步,先退最外面这一环。你看,它只能往右边翻出去。”

宋晚盈凑得极近,鼻尖都快贴到他的手背上了。

“看见了看见了!”

“第二步,把第二环从中间这个空隙穿过去。”

“嗯嗯嗯!然后呢!”

“第三步……”

顾辞一步一步讲解,小萝莉跟着一步一步的学。

宋清远坐在书案后面。

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打断。

柳半山站在侧面,低头在心里浓浓记了一笔。

这孩子心思细,手上功夫巧,说话不急不躁。

哄小姐都哄得这么有条理。

难怪东翁非要把人留下来喝茶。

月亮门外,斜阳的余光穿过回廊,照在后堂的地砖上,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岁月。

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