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的南阳府城,连吹过城墙根的风里都透着几分繁华的味道。

清河县距离府城不过大半日的车程。

车队赶在城门落锁前穿过了朝天门那高耸宽阔的门洞。

马车刚在通济大街那打磨得平平整整的青石板路上行驶起来,薛明阳就迫不及待地挑起了车帘。

他半个身子探出窗外,扒在木框上左顾右盼,圆润的脸上满是藏不住的惊叹与新奇。

“乖乖,这路修得也太宽敞了,并排跑六辆马车都不带蹭掉一块漆的。”

“辞弟,我收回以前在渡口说的话。”

“江陵县那点繁华跟这府城比起来,简直就是个大点的村镇。”

“你看看这街上,穿澜衫的童生比咱们清河县卖菜的大爷都多,刚才走过去那个连买个冰糖葫芦都要拽两句诗。”

赵文翰把手里的题集放平在膝盖上,揉揉有些发酸的眉心。

“薛兄,南阳府城常驻人口十数万,提学署和府学都在此地。童生多如牛毛,本就是寻常景象。”

“你若是把看热闹的心思分一半在你的算学草纸上,这趟府试咱们先生也能少掉几根头发。”

薛明阳撇了撇嘴,放下车帘老实坐回自己的位置。

“赵兄,你能不能说句让我高兴的话。”

“你从上车到现在,不是在看题就是在泼冷水,搁我身边跟坐了尊雕像似的。”

赵文翰翻了一页题集,头也不抬。

“你高兴的事已经够多了。”

马车继续往前走,穿过了通济大街中段那座高耸的鼓楼。

正好赶上黄昏时分的通鼓,厚重的鼓声从楼顶传下来,一下一下震在人心口上。

薛明阳忍不住又把车帘掀开一条缝。

“辞弟你看,那鼓楼比咱们清河县的城隍庙高出两倍都不止。”

顾辞睁开眼,扫了一眼窗外。

大街两侧的商铺比清河县南街气派得多。

绸缎庄的招幡有两丈长,金银铺的门面镶着铜钉,连巷口摆摊卖馄饨的老汉用的碗都比清河县的大了一圈。

街上的行人走路带风,穿着打扮比江陵渡口还要讲究。

顾辞收回目光。

“确实比江陵大。”

薛明阳一拍大腿。

“辞弟!你终于肯看一眼了!你知不知道你从出城到现在就说了三句话?”

“哪三句?”

“第一句是嗯,第二句是哦,第三句是坐好。”

“我话少吗。”

“少!非常少!!”

赵文翰在旁边补了一句。

“该少的不少,该少的偏多。说的就是你。”

薛明阳瘪瘪嘴,把脑袋靠回车壁上。

马车队在一条岔巷口停了下来。

领头的县衙班头骑着马从前面绕回来,隔着车窗冲里面恭敬地喊了一声。

“周先生,前面就是崇文坊了。坊口第三家,明德楼。知府衙门提前给各县预留了客房。”

“清河县分在明德楼二楼东面的厢房,一共十六间,够用。”

周秉文从后面的马车上下来,整了整衣袍,朝着明德楼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都下车,跟我走。”

明德楼的排面一眼就能看出来。

三层木构飞檐的门脸,四盏两尺高的红纱灯笼挂在门廊两侧,入夜后整条街最亮的就是这里。

门口站着两个穿短褐的小厮,见马车停下来,赶紧迎上前帮着搬行李。

薛明阳跳下马车,脚刚沾地就仰起脖子把整栋楼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这酒楼的门面怕是有咱们春风楼三个大。”

“辞弟,你说他家的菜比春风楼好吃不?”

顾辞提着包袱走下来。

“先把考箱搬进去。”

一行人鱼贯走进明德楼一楼大堂。

酉时刚过,正是晚饭的点。

大堂里坐了七八成的客人,有穿绸缎的商贾,有穿学子袍的各县考生,还有几桌穿便服的府城本地人。

清河县四十多号学子扛着考箱涌进来,动静不小。

掌柜的从柜台后面迎上来,满脸堆笑,腰弯得恰到好处。

“先生好,小店给贵院备好了二楼东厢十六间上房,热水、茶点、清粥小菜都齐全了。”

“各位学子若要用晚饭,一楼散座随时招呼。”

周秉文点了点头。

“让学子们先上楼放行李,再下来吃饭。”

“顾辞、赵文翰、薛明阳,你三人一间。”

薛明阳咧开嘴。

“先生英明。”

赵文翰面无表情。

“我申请换房。”

周秉文斜了他一眼。

“不准。”

三人提着东西上了二楼,推开东厢最里面一间的房门。

房间比想象中要宽敞。

三张木床沿墙排列,中间摆着一张方桌和四把椅子。

窗户朝南,推开木窗能看见崇文坊的巷口和远处灯火初上的通济大街。

这显然是屋子里采光最亮堂、最透气的好位置。

薛明阳把考箱往地上一扔,整个人朝最靠窗的那张床扑了过去。

“这床比书院午休的铺子舒服多了!”

赵文翰走到最里面那张床前,将题集整整齐齐码在枕边,转头看了他一眼。

“靠窗的位置透气清静。顾兄是案首,这等好位置,理应让他休息。”

薛明阳愣了一下,赶紧从床上弹起来。

“对对对!赵兄说得在理,我这猪脑子光顾着自己舒坦了。辞弟,你睡这儿,这儿风凉快!”

顾辞走上前,径直将自己的包袱搁在中间那张床上。

“不用,你晚上睡觉容易出汗。睡窗边透透气刚好,免得热醒了折腾。”

“辞弟,你对我真好……”薛明阳眼圈一红,感动得吸了吸鼻子,刚想扑上去。

顾辞侧身避开了他。

“把眼泪收回去,下去吃饭。”

三人下到一楼大堂,挑了个靠角落的散座坐下。

小二手脚利索地端上三碗热粥、几碟酱菜和一盘切好的卤牛肉。

薛明阳夹了一片牛肉塞进嘴里,眼珠子往四周转了一圈。

“辞弟,这大堂里坐着的,少说有四五个县的考生吧。”

顾辞喝了口粥,没接话。

倒是隔壁桌的声音先飘了过来。

“你们听说没有?上个月怀津书院雅会上,清河县有个十岁童蒙,赋文竟把江陵县案首给镇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