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离开天青古窑镇,沿着平缓的官道继续向北。
秋老虎的余威渐渐散去。
日头偏西的时候,空气里开始飘散着一股淡淡的硫磺气味。
车夫将两辆马车稳稳停在一座依山而建的大客栈门前,回头掀开帘子。
“各位公子,汝州神泉到了。”
“这地方底下有地火,那泉水可是天然的好东西,冬暖夏凉。此时泡一泡最是解乏。”
车夫一边往下搬行李,一边笑呵呵地介绍。
“过了今晚,明日晌午就能到河南府地界了。”
“公子们今儿晚上好好歇歇,洗洗这一路的风尘。”
交代完,车夫自觉身份有别,拎着喂骡子的草料,自个儿去后院的通铺找地方歇脚了。
顾辞一行人进了客栈,包下了一处宽敞的后院汤池。
后院是用青砖砌起来的,中间是个冒着袅袅白气的石头池子,周围种着几丛翠竹。
薛明阳和袁少游刚进院子,衣服脱得比兔子还快。
两人光着膀子,争先恐后地跳进了温热的泉水里。
“舒坦!”
薛明阳靠在池壁上,发出一声长叹。
袁少游把浸湿的头发往脑后一抹,顺势摆出一副阔少的做派,冲着池边伺候的茶娘招手。
“姑娘,把那盘蜜饯端近些,本公子够不着。”
薛明阳瞥了他一眼,满脸鄙视。
“你站起来不就够着了?”
“我不想动嘛,我想让她自己动。”
“???”
薛明阳愣了三息,才反应过来这话里的意思。
他撩起一捧泉水泼了过去,笑骂道:
“你还要不要脸。说好的江陵第一深情呢,这就原形毕露了?”
袁少游抹了把脸,丝毫不恼,反而笑嘻嘻地往薛明阳身边挤了挤。
“薛兄,这你就不懂了。”
“咱们哥俩在古窑镇刚交了一千两的学费,这会儿心里头正滴着血呢。”
“如今泡着这神泉,看看漂亮姑娘,不正好抚慰一下咱们受伤的心灵?”
薛明阳撇撇嘴,毫不留情地揭损友的短。
“抚慰心灵?我看你是想抚慰你那本五两银子买来的《中原宝鉴》吧。”
提到那本坑人的假书,袁少游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
两人正斗嘴。
几个穿着轻薄短襦的茶娘端着托盘,莲步轻移走了过来。
水汽蒸腾中,茶娘们笑意盈盈。
一个眉眼清秀的年轻茶娘跪坐在池边,将一碟金丝蜜枣推向袁少游。
“公子,您要的蜜饯。”
袁少游立刻换上那副风流才子的做派。
他没去拿蜜饯,反而摇开那把破折扇。
“多谢姐姐。这蜜饯看着甜,却不及姐姐笑容的万分之一。”
“我今儿吃了一碗面,姐姐猜是什么面?”
茶娘显然见惯了这种阵仗。
她不慌不忙掩唇轻笑。
“奴家不知。可是咱们客栈的素面?”
“不。是你在我心里面。”
薛明阳在旁边听得直翻白眼,作势要呕吐。
“袁兄,你省点力气吧。这招对清影妹妹不管用,对人家姑娘一样不管用。”
袁少游不服气,转头看向另一边。
那名年轻茶娘已经端着热毛巾,走到了赵文翰身旁。
赵文翰正端端正正靠在池壁上。
他连泡汤都保持着儒生的仪态,双臂规规矩矩放在身侧。
眼睛紧闭,嘴里似乎还在默背着经义。
“公子,擦擦脸解解乏吧。”
茶娘声音清脆,弯下腰将散发着热气的毛巾递了过去。
赵文翰听见动静,睁开眼。
一张俏丽的脸庞近在咫尺。
他下意识往后一缩,后脑勺磕在青石壁上。
发出一声闷响。
“多、多谢姑娘。我自己来便可。”
赵文翰磕巴了一下,伸手去接毛巾。
茶娘见他这般拘谨,顿觉有趣。
她没松手,反而身子往前倾了倾。
“公子莫见外。这是咱们神泉客栈的规矩,得伺候各位公子舒坦了才行。”
说话间,茶娘葱白的手指不经意擦过赵文翰的脸颊。
一阵温软的触感传来。
赵文翰像是被人点了穴,连呼吸都停滞了。
紧接着,那张常年严肃的脸庞,肉眼可见地涨红。
红晕一路蔓延到了脖颈和耳根。
配上池面上袅袅的白气,活脱脱一个正在烧开的水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