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英雄救美

幻境里的第三十五天。

白雪公主再次坐在镜子前。

她的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眼底的青黑淡了许多。每天入睡前,她都会在心里默念那句话——“它会来的”——然后带着期待闭上眼睛。

但期待久了,也会变成焦灼。

“魔镜。”她开口,声音比之前平稳了一些,却藏着更深的急切,“你说它会来……它到底什么时候来?”

镜中的光芒微微闪烁。

“我的主人,”那个声音依旧柔和,“有些东西,需要恰当的时机才会出现。太早,您还没有准备好;太晚,您会等得太辛苦。”

“那现在呢?”白雪公主追问,“我现在准备好了吗?”

镜子沉默了一瞬。

然后,那个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微妙的、近乎“引导”的意味:

“我的主人……您喜欢打猎吗?”

白雪公主愣了一下。

打猎?

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这件事了。年轻时,她还是公主的时候,偶尔会跟着父王去森林里骑马、射箭。那时候的森林还没有这么多怪物,阳光从树叶间洒下来,风吹过脸颊,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还行。”她回答,声音里带着一丝恍惚,“怎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镜中的声音轻轻说,“如果您去打猎,或许……会在森林里遇见他。”

白雪公主的呼吸一滞。

“真的?”

“我不能保证,我的主人。”镜中的声音带着一丝神秘的意味,“但我能感觉到,他的气息……最近在森林的方向出现过。”

白雪公主猛地站起身。

“我现在就去!”

一个时辰后。

白雪皇后带着一队卫兵,骑马进入了王宫北面的森林。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还有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鸟鸣。

她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这种味道了。

不是王宫里那种被刻意调配的熏香,不是花园里被精心修剪的花草,而是真正的、野生的、自由的味道。

“陛下,”身旁的卫兵小心翼翼地问,“我们往哪个方向走?”

白雪公主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四周。

“往……深处走。”她说。

卫兵愣了一下,但不敢多问,只得点头,挥手示意队伍继续前进。

越往深处,光线越暗,树木越密。

白雪公主坐在马上,目光不停地扫视四周,寻找着任何可能是“他”的身影。

她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那个“他”长什么样?穿什么衣服?会在哪里出现?

魔镜什么都没说。

只说——或许会在森林里遇见。

她只能凭着那一点模糊的期待,在林间盲目地穿行。

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

马开始疲惫,脚步慢了下来。白雪公主的眉头越皱越紧。

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影,没有踪迹,没有任何像是“他”的存在。

她开始怀疑魔镜的话是不是真的。还是说,她来得不是时候?或者……他根本就不会来?

就在她准备调转马头、返回王宫的那一刻——

一声低沉的咆哮从密林深处传来!

马匹惊跳起来,白雪公主差点被甩下马背!她死死抓住缰绳,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保护陛下!”卫兵队长大吼。

但已经晚了。

一头巨大的、浑身漆黑、双眼闪烁着幽绿光芒的野兽,从树丛中猛地扑出!

它的体型比最大的熊还要庞大,獠牙足有半臂长,浑身的毛发像钢针一样竖起。它一爪拍飞了最前面的卫兵,然后——

直直地朝白雪公主扑来!

“啊——!!!”

白雪公主的尖叫还没出口,那巨兽已经一口咬住她的马!马匹发出凄厉的嘶鸣,被整个叼起,甩向一旁!

白雪公主从马背上滚落,摔在地上,浑身剧痛。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那巨兽已经低下头,用那双幽绿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然后——

它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叼住她的衣领,把她整个人拎了起来!

“放开我!放开我——!!”

白雪公主拼命挣扎,踢打,尖叫,但那巨兽纹丝不动。它叼着她,转身朝密林深处狂奔而去!

身后传来卫兵们惊恐的呼喊声,但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弱,最后完全消失在风中。

树枝抽打着她的脸,荆棘撕扯着她的裙摆,视线一片模糊。她只感觉到自己被叼在半空,上下颠簸,五脏六腑都快被晃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

巨兽猛地停下,把她往地上一丢。

“砰!”

白雪公主重重摔在地上,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她蜷缩着,剧烈地咳嗽,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然后,她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一个男人的声音。

低沉的,沙哑的,带着一丝熟悉的、让她心脏猛然收缩的质感:“喂,那边那个——你还好吗?”

白雪公主猛地抬起头。

巨兽也听到了那个声音。

它缓缓转过身,将那双幽绿色的眼睛对准了声音的来源,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威胁性的咆哮,口水从獠牙间滴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泥坑。

一个人影从树影中走出来。

逆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他肩上的猎枪枪管,在从树叶间漏下的阳光中,反射出一道冷冽的光。

那个人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在自家后院散步,而不是面对一头能一口咬断人脖子的巨兽。

巨兽压低身体,做出扑击的姿态,幽绿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人影。

然后——

那个人停下脚步,抬起枪。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密林中炸开!

惊起无数飞鸟,树叶簌簌落下。

白雪公主被那巨大的声响震得耳膜生疼,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等她再睁开眼时——

那头巨兽已经倒在血泊里。

子弹从它的左眼贯穿进去,在脑后炸开一个巨大的血洞。庞大的身躯抽搐了几下,然后彻底不动了。

猎人收枪,把枪管从肩头放下。

枪口的硝烟还在袅袅升起,混合着血腥气,在空气中缓缓扩散。

他转过身,看向白雪公主。

阳光从他身后涌来,将他整个人勾勒成一个逆光的剪影。看不清脸,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那双灰色的眼睛。

然后,他愣住了。

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浮现出混杂着惊讶和难以置信的、复杂的情绪。

“……白雪公主?”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确定。

白雪公主靠坐在树根上,右腿疼得几乎失去知觉,肩膀和后背的伤让她浑身发抖。

但她看着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站在血泊中的身影——她也认出了他。

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她还是公主的时候,母后派来杀她的那个猎人。

那个在森林里找到她、却没有下手反而放她走的猎人。

“……是你?”她的声音发颤,带着一丝不敢置信,“你……你还活着?”

猎人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怎么……”白雪公主的声音断断续续,“你怎么一点都没变?这么多年了,你……你怎么还是这副样子?”

猎人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带着近乎茫然的坦诚:“不,我已经很老了。”

白雪公主愣住了。

“我只是……”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被某种力量召唤到这附近。然后,就变成了这副样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柄还冒着轻烟的猎枪。

“年轻的样子。”他补充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白雪公主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被召唤,变年轻,出现在她面前。

魔镜说,如果去打猎,或许会在森林里遇见他。

魔镜说,真正的爱情,需要时间酝酿。

魔镜说,他会来的。

所以——这就是那个“他”?

这就是她许愿得来的……永远不会背叛的爱情?

“是……是我的愿望?”她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是我把你……召唤来的?”

猎人看着她,没有回答。

他的沉默或许本身就是答案。

白雪公主忽然想笑。

不是那种端庄的、公主式的笑,而是一种近乎荒唐的、像是终于等到什么的、又哭又笑的苦笑。

“我……”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然后她想起了一件事。

王宫。

她得回王宫。

她挣扎着想站起来,右腿却一阵剧痛,让她差点又摔下去。她扶着树干,咬着牙,试着活动那条腿——

动不了。

扭伤比她想象的严重。

她抬起头,看了看周围。

陌生的树林,陌生的方向。她刚才被叼走,不知道跑了多远,也不知道现在在什么地方。

她下意识地去摸怀里的火柴——

空的。

她又摸了一遍——还是空的。

每一个口袋都翻遍了——什么都没有。

那些她用来许愿的、那盒永远用不完的火柴————丢了。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想起了路上,巨兽叼着她狂奔时,树枝刮过她的腰侧——一定是在那个时候,被刮掉了。

她盯着自己空空的手掌,盯着那几根沾着泥土和血迹的手指,忽然觉得胸口那个巨大的、冰冷的缺口,一下子扩大了好几倍。

没有火柴。

没有愿望。

没有那些可以让她瞬间得到一切的东西。

她只是一个受了伤、迷了路、一个人在陌生的森林里、什么都不知道的女人。

“哇——!!!”

她突然嚎啕大哭起来。

像一个被抛弃的孩子,不顾一切地、撕心裂肺地大哭。眼泪像决堤的河水,混着泥土和血迹,在她脸上冲出两道污痕。

从被母后追杀,到嫁给王子,到变成皇后,到拥有儿子,火柴和那面镜子——她以为自己早就不会这样哭了。

但她现在知道了。

她还是那个在森林里被追杀的公主。

还是那个害怕、无助、只能靠别人施舍才能活下去的可怜虫。

她抱紧自己的膝盖,缩成一团,肩膀剧烈地颤抖。那些皇后的威严,那些美丽的骄傲,那些高高在上的仪表——在这一刻,全部消失得干干净净。

“火柴……我的火柴……丢了……都丢了……”她一边哭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声音断断续续,像一只被抛弃的小兽,“我怎么回去……我不知道怎么回去……我什么都不知道……”

猎人捂着耳朵,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别吵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无奈,“我送你回去。”

白雪公主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嘴唇还在微微颤抖,眼眶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和泥土。

“真……真的?”她抽泣着问,声音小得像一只试探着靠近的猫。

猎人看着她。

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提防,只有一种……无奈的、近乎“认命”的平静。

“大概,”他说,“我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会被召唤到附近的吧。”

白雪公主愣了一下。

然后他又开口,声音平淡:“还能走吗?”

他朝她伸出手。

那只手修长、有力,指节分明,掌心上带着老茧和细小的伤疤。

白雪公主盯着那只手,盯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抬起自己沾满泥土和血迹的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指。

“……疼。”她小声说,“但……能走。”

猎人点了点头,稍微用了点力,将她从地上拉起来。

她踉跄了一下,右腿一阵剧痛,几乎要摔倒——他伸出另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站稳后,她低着头,盯着自己握着他的那只手,盯着那只与她十指相扣的手。

眼泪又涌了上来。

“……谢谢。”她轻声说,声音小得像一缕烟。

猎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牵着她,一步一步,朝森林外走去。

阳光从树叶间洒下来,落在他们身上,将两道影子融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