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卡森德拉王都。

斯诺睁开眼睛。

指尖那根火柴恰好燃尽最后一点光芒,化为细小的灰烬飘落。他站在原地,维持着划燃火柴的姿势,右眼直直地盯着前方空无一物的石墙。

脸上的表情——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挺好。”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自己刚才在幻境里挤出的那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他妈到底说了什么”的恍惚。

然后他低头,看着堆满羊皮纸的长桌。

现在这些羊皮纸整整齐齐地摞在那里,像一座小山,等着明天被送到妮芙手里,等着被那个只会吃点心看小说的妹妹一边打哈欠一边胡乱盖章。

他写了整整一天。

写得手都快断了。

写得他以为至少能换来一句“好儿子辛苦了”。

结果呢?

结果他妈的在幻境里,他母亲正搂着一个和那个混蛋猎人长着一模一样脸的男人,笑得像个怀春的少女!

还跟他说“我们打算重新办一场婚礼”!

还让他“认识认识”!

还问他“你觉得他怎么样”!

斯诺的拳头慢慢攥紧。

桌上的烛火跳了跳,映得他那半张树根覆盖的脸格外狰狞。

“操!!!”

他低声骂了一句,然后一脚踹在旁边的椅子上!

椅子飞出去,“咣”的一声撞在墙上,当场散架,木头碎屑溅了一地,烛台被震倒,蜡油泼出来,在石板地面上烫出几朵凝固的泪花。

胸口那股堵了一晚上的浊气,终于吐出来一点。

他站在原地,喘着粗气,右眼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荒谬、愤怒、疲惫,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委屈的东西。

去他妈的吧。

他不干了。

什么告别,什么“好好保重”,什么“早点回来”——都他妈见鬼去吧。

反正她在幻境里过得挺好。有男人陪着,有爱情滋润,笑得比过去几十年都开心。

他算什么?

一个“挺孝顺、挺能干”的儿子?

呵。

他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推开议事厅沉重的橡木门,走进走廊。

反正明天他就要走了……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的凉意。他深吸一口气,大步往前走。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要把石板踩穿。

他需要睡觉。需要把今晚这一切都忘掉。明天一早还要出发,还要和那个真正的、满嘴脏话、满脑子算计的猎人一起上路——

想到这里,他忽然停下脚步。

……那个真正的猎人,知道幻境里有个顶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脸的人在泡他母亲吗?

斯诺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不知道。

绝对不能让他知道。

否则——

他不敢想象那个疯子会做出什么事。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走廊中段,靠近那扇巨大的彩色玻璃窗前。

然后——

左脸忽然传来一阵刺痛。

不是普通的痛,而是一种撕裂般的、像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肤底下钻出来的剧痛。那些覆盖在他左半边脸上的树根组织,猛地抽搐、蠕动,像被什么东西刺激了一样!

斯诺闷哼一声,捂住左脸,踉跄了一步。

怎么回事?明明还没到月底,明明还有三天——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窗外的夜空。

然后他愣住了。

两轮明月。

两轮巨大的、圆得几乎不真实的明月,并肩悬挂在夜空中。一个泛着清冷的银白色光辉,另一个则带着诡异的、微微泛红的暗金色。

月光交织在一起,将整座城堡笼罩在一片奇异的、明暗交错的光影中。

斯诺的瞳孔猛地收缩。

双满月………

但他清楚地记得,距离月底还有三天。他特意算过日子,因为每到月圆之夜,左脸那些树根就会发作,疼痛、瘙痒、像活过来一样蠕动。

可两个月亮却提前出现在了今夜!

他盯着窗外那两轮诡异的月亮,心跳骤然加快。那暗金色的月亮,散发着一种让他本能感到不安的气息——不是幻境的那种虚幻,而是一种真实的、仿佛来自某种古老规则的压力。

就在这时——

走廊对面,楼梯拐角的方向,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像是……刻意让他听见。

斯诺猛地转过头,右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剑柄。左脸的树根还在隐隐作痛,但他顾不上那些,死死盯着那个拐角处的黑暗。

月光从窗外涌进来,将走廊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格子。

一个人影从黑暗中走出来。

月光落在那个人身上——

斯诺的呼吸停了。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到针尖大小,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按在剑柄上的手指僵硬得无法动弹。

“这不可能……”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你为什么会——”

与此同时,城堡另一侧,斯托里的客房。

斯托里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可能是数到第三百多只羊的时候,他只记得最后一次翻身的姿势——面朝墙壁,把被子蒙到头上,试图用黑暗把一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挡在外面。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直到——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像有什么东西从地底深处炸开,把整座城堡都掀了起来!

斯托里的身体猛地从床上弹起,意识还没完全清醒,身体已经本能地进入了战斗状态——银制短斧已经握在手里,打火匣贴在手心,随时可以擦燃!

然后他愣住了。

墙壁上开满了花。

不是普通的装饰,不是幻境里的幻觉——是真实的、从石缝里挤出来的、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的花。

白色的,花瓣边缘泛着诡异的淡紫色,每一朵都有拳头大小。它们从每一道石缝里钻出来,从墙根爬到天花板,在烛火的映照下投出扭曲的影子。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的、让人头晕目眩的香味。

花粉。

那些花正在不停地散落花粉,像细小的雪,飘飘扬扬地落满整个房间。

“莉特尔!”

斯托里已经翻身下床,一把扯过还在睡觉的小红帽。她的耳朵动了动,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大剑握在手里,双翼展开,警惕地扫视四周。

“猎人……好多花……”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斯托里还没来得及回答——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从远处传来!

那声音太尖锐,太凄厉,像一把刀子捅进耳朵里。不是恐惧的尖叫,而是某种更原始的、更接近野兽的嘶嚎——痛苦、愤怒、疯狂,混在一起,炸裂开来。

小红帽的耳朵猛地贴向后脑,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

然后——

地面开始震动。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撕裂大地!石板地面咔咔作响,裂纹从墙角蔓延到房间中央,像无数条黑色的蛇在爬行!

“走!”

斯托里一把拉起小红帽,朝门口冲去!

但已经来不及了。

天花板轰然塌陷!

巨大的石块从头顶砸下,带着粉尘和火星!斯托里瞳孔猛缩,正准备侧身闪避——

一道赤红的身影已经挡在他面前。

小红帽双翼猛地展开,像一面巨大的盾牌,将那几块足以把人砸成肉泥的石块尽数挡住!

斯托里没有犹豫。他心念一动,银天鹅从窗台上飞起,瞬间化作无数道银色的流光,在他身边凝聚成锋利的刃片!

银光闪烁!

那些砸落的石块被切成无数碎块,从他身边滚落!

“走!破窗!”

斯托里一声令下,小红帽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收起翅膀,护着他朝窗口冲去!身后,更多的石块正在砸落,整个房间都在坍塌!

最后一刻——

两人同时跃出窗外!

夜风扑面而来!月光刺眼!

小红帽双翼猛然展开,在空中稳住身形,盘旋在废墟上空。斯托里则稳稳落在银天鹅背上——那秘银造物已经重新塑形,化作一只巨大的飞鸟,托着他悬浮在半空。

他们低头看去。

然后,两个人都沉默了。

不是客房塌了。

是整个皇宫都塌了。

那些曾经巍峨的塔楼、华丽的宫殿、厚重的城墙,此刻只剩下一片废墟。碎石、断木、瓦砾,堆成一座小山。灰尘弥漫在空气中,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灰白色。

偶尔有零星的惨叫声从废墟深处传来,但很快就淹没在更巨大的轰鸣声中。

小红帽的耳朵和鼻子动了动。

“……下面。有东西……在动。”

斯托里盯着那片废墟。

连他也感觉到。

那股庞大、扭曲、混杂着古老原罪的味道——正在从废墟深处涌上来,像一头沉睡百年的巨兽,正在缓缓苏醒。

然后,废墟动了。

正中央的那堆碎石开始向上拱起,越来越大,越来越高。

石块从顶端滚落,砸在四周,发出沉闷的巨响。灰尘被震得四散飞扬,露出下方——

一只巨大的手。

由无数根须、藤蔓、树枝绞缠而成的巨手,从废墟中猛地探出,抓住边缘的石块。

紧接着第二只手也探了出来,同样由扭曲的植物绞缠而成,指尖扣进碎石,把那些瓦砾像沙子一样扒开。

两只手臂撑住地面,把那具庞大的身躯从废墟深处一点一点地拽出来。

巨大的头颅从碎石堆的中央缓缓升起,一张由无数藤蔓编织而成的脸也从里面探了出来。

头发是无数垂落的藤蔓,像瀑布一样披散在肩头,每一根都在月光下微微蠕动。

然后是肩膀,最后是整个上半身。那些粗壮的根须从她身下蔓延出来,像无数条支撑巨像的支柱,把她从废墟中立起来。

下半身还扎根在地下,与整个王城的根基绞缠在一起。那些根须粗得像巨蟒,细得像血管,密密麻麻,蔓延到废墟的每一个角落。

斯托里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认出了那张脸。

虽然被放大了无数倍,虽然被藤蔓扭曲得面目全非,但那轮廓、那五官、那——分明是白雪皇后的脸!

他的脑子瞬间炸开了。

这玩意儿是白雪皇后?

那个巨大的树人抬起头,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眶里燃烧着幽绿的火焰。她张开嘴,露出内部密密麻麻的、像血管一样蠕动的细小根须。

那声音从那张嘴里涌出来,由无数藤蔓摩擦、根须蠕动、枝叶颤抖混合而成的嘶吼,像风穿过枯木,像树根撕裂大地。

“斯——托——里——!”

她喊着他的名字。

一遍又一遍。

那声音里只有——愤怒。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几乎要把整个世界都烧成灰烬的愤怒。

斯托里的眼角狠狠抽动了一下。

他盯着那个巨大的树人,脑子里诸多杂乱念头同时涌出——

玛奇格尔那个死小鬼,到底干什么吃的?!

白雪皇后怎么会从幻境里跑出来?!

她怎么会变成这副鬼样子?!

他到底错过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