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漆黑。

日月的身影似乎从天幕上被摘除了,只余下萧水居的灯光余辉,他立在山顶,看着远方沉浮在黑暗里的太行山。

梁川山不够高大,远远地也要仰视太行,他负手立着,身上的玄光柔和地就流淌着,听着身后的声音淡然:

“骆道友…”

他侧过身,看见了那一袭红衣。

这位宁惑火德真君已倚靠在他的玉案之前,纤手按着火符,螓首之后的三圈道轮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却变化不定。

“稀客。”

他便回身,轻声道:

“自从解羽地一别,龙亢道友已经三百年不曾寻我了,难得。”

龙亢流火却并不在意他的调侃,只轻声道:

“骆道友,祂们要动手了。”

他只是站着,并不奇怪,声音在暗处起伏,喃喃不止。

“戊光那四位一定会来,少阳呢?少阳也会插手罢,兜玄的那两位,还有…还有玄女…”

“祂与玄女有不共戴天之仇…”

这话在半空中回荡了一阵,女子摇头道:

“不好说,也不重要了。”

她道:

“大人承接了东戊仙君的衣钵,取出什么手段都不为过,如果下定了决心出手了,李乾元不会是对手。”

“无非是…能不能杀不杀得。”

女子的语气多了几分动容,引得那黑暗中的树枝微微晃动:

“李乾元…阴阳二道的真君本就难以除去,明阳对帝君的钟爱又超乎寻常,没有仙君出手,就算是那位…也只能打得帝君退回果位。”

“够了。”

他的声音更轻:

“到时…谁又能分得清,无生隰乡的那些魔头虎视眈眈,一旦出手,你我这一等的人物,同样有性命之忧,李乾元已经被逼到绝路了,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龙亢流火的眸子在黑暗中微微光明,她轻声道:

“如果不去插手…”

“不可能的。”

他缓缓摸上了腰上的剑,声音冰冷:

“这是压抑了千年的因果,如今整个天下,已经没有人能料到这场大战的结局是什么,偏偏未来越是未知,就越不允许有人袖手旁观…”

一、

云层低低,烟云渺渺。

这白湘峰乃是金丹成道之所,外头看上去并不广大,可到了里头,方知神妙无穷,是一处福地,本就举步维艰,燕栩子上了山,走了何止三百里,累得气喘吁吁,便在亭子里歇脚。

亭子里已经有了不少人,低低地讨论着,他才到了院子里,隐约听见一两声:

“周王得天下太久了…如此…也是应当…”

他不以为意,找了个角落坐下来,一旁的少女正端着葫芦喝酒,身上也华丽不到哪去,让了位置给他,燕栩子方才要谢,听见山下又是一阵喧闹声。

有人道:

“卫家…是观化的大人来了…”

燕栩子连忙凑过去看,见着是一个丰神俊朗的少年人,已经认出来了,暗暗领悟:

‘是卫观筵。’

卫观筵乘着风往前,在前呼后应的一众仙贵们的簇拥下往前,消失在视野里,一众人遗憾的转回来,显得有些唏嘘,有人道:

“卫氏…哼…有些年头不见真君了…”

这话不好听,也无人理会他,燕栩子又坐回去,这才看见一旁的少女抬起头,有些羡慕的道:

“卫家人,真是大人物!”

燕栩子暗自好笑,转头看她,发觉这少女目光很是灵巧,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已经是个黄冠了,便道:

“是啊!”

少女似乎被他惊醒了,连忙道:

“见过前辈!”

燕栩子笑道:

“你…你是哪一家的人?”

少女目光有些躲闪,含糊起来,道:

“晚辈未有什么世家,是跟着陶师叔进来的,他走得急,并嘱咐我顺着山上去,说是有益修行…”

燕栩子自知这孩子有些防备心,笑道:

“这儿也不是谁都能来的,陶家既然带你来,想必你有些跟脚,至少是谁的子弟、谁的徒孙。”

少女只好把袖子卷起来,把葫芦握在双手间,行了礼,笑道:

“晚辈实在不是什么大家!先祖曾在东戊道统下修行,在戊土得了闰,后来闭关,千年不曾回应,外头人都说是陨了,后人又不是什么修行的料,我父亲…连通玄宫都进不去呢!”

燕栩子听得笑不是、哀也不是,上下打量了一眼,只觉得这少女有凌云不凡之气、脱俗忘尘之心,高看一眼,失笑道:

“在下燕栩子,俗名叫作骆玄。”

少女惊道:

“原来是帝宣道统的人!”

燕栩子笑着摇头,道:

“哪有什么帝宣道统,两位大人离世,道宫分离,先祖被梁相台收留,如今是梁川一小修…”

两人起了身,一同往前走,一路到了山里头,在宫殿外面坐下了,两人都是在此地找不到什么友人,一人选了一案,便坐着吃酒,上方歌舞纷纷。

少女道:

“这下是这位元君的二弟子成就金丹了,人道是…元者天也,为神而不纳众,果真是宣土一道的大人物。”

燕栩子笑道:

“你也应在宫里听过讲罢,受了一众仙玄气熏陶,这才有这般见识…”

听了这话,少女摇了摇头,起身笑道:

“那是什么仙玄气,好了得的人物…龙亢琅应降玄雀,申屠玄密伏蛟龙,我曾经崇拜得很,靠得近了,才知道是灴火曾借同心樆,合水久居碧宫楼…不过勉强也算是英雄,其余的…果真是靠着余荫的货色。”

“有了真君庇护,那鲁莽算是勇武,怯懦借作谨慎,周遭的总会想出法子夸你的,无非是运气好,性命佳,什么洞天玄修,不过是…”

她顿了顿,笑道:

“不过也是寻常人而已。”

这话说罢了,少女自饮酒起来,燕栩子挑眉,赞了一声,道:

“这是好说法,可要这么算,谁人不倚运,谁人不恃时?就算是道胎金仙,也是要靠时运的,不必太严苛。”

少女笑道:

“我明白,可…就怕连常人也不如!”

燕栩子长叹数声,道:

“也就雷宫不兴,否则…你这些话,可够吃一盅雷的!可也须注意着,被周王仪宫里的那些人听去,是要折腾你的。”

话是如此说,燕栩子终究是欣赏她的,两人对着便聊起来,一时忘情,左右走得差不多了,主人家来添醒酒茶,这才把两人惊醒,燕栩子直呼过瘾。

二人一路走到了山下,前来贺喜的宾客已经大多散了,要么呼朋唤友,要么结识了新人,两两下去双修,这才松了手,诚心问道:

“还不曾问姓名——不知是哪家贵姓?”

“我看,通玄宫中,招瑶山上,最不贵的就是我了。”

少女讽刺地笑了三声,大大方方地道:

“小道姓薛,出生时满天甘露,家父恨我不是男身,惋惜地取了个景,名我叫…【霖卿】。”

“薛霖卿…”

二、

江淮距离晋地很远,燕栩子回了梁川,重新到山下修行,却不曾想独居了三两年,山下来的弟子都很不济事。

他出去看了两次,只觉得匪夷所思:

‘常言…真经难得,我这梁川山,怎么也是上得了台面的道统,我当年感气不过三个时辰,如今来我这山中求道的,竟然有人三月练不成气…这资质真是愚钝极了!’

他叹了口气,听着下面的弟子道:

“骆道长!太行的陈大人递了信来,说明日来论道…”

听了这话,燕栩子心中总算有了可乐的,暗暗盘算:

‘应当是陈渥之…无非是双修的事,虽说她很生涩,可那套神元交变之法有些门路,也应再试试的。’

他才起了身,又听有人拜访,匆匆的上前来了,却是一位侠客打扮的女子,骆玄稍稍瞧了,一下认出来了,笑道:

“原来是薛小姐!”

来人正是薛霖卿,如今已经很大方了,性格却还是当初的模样,大大咧咧地往观里闯,在里头坐下,燕栩子追进去,笑道:

“早听闻你回那宫里修行,怎么还有空来寻我?”

薛霖卿道:

“什么修行不修行的,没意思,我回了阴陵,在陶氏门下住着,寄人篱下的,往北不就是你这梁川山?若非靠得近,又没处去了,我一定想不起你来。”

燕栩子只是笑,转去吩咐有客,请陈渥之不必来了,哪曾想又被这女子听了去,笑道:

“看来惊了你的好事?”

自从厥阴归位,明阳见余,双修之法已然蔚然成风,因为此二道昭昭,所谓双修,也不过两个人盘起腿来,掌心相对而已,只是道统契合,便有不少妙处,于是种种秘卷四处流传…

这便是让青玄得了便宜,赞扬是阴阳有调,以此证明他们才是对的,燕栩子总不在意,抬头看她,疑道:

“你…修的是少阳罢?”

薛霖卿看着眼前的少阴修士,哪不知道他的意思?哪怕是她这样的性子,也古怪地摇摇头,道:

“好你个老道,真是不着调,哪有故友相见,只顾着修行的。”

骆玄道:

“修士不修行,难道劈柴挑水去?”

两人又取了酒,在观中久聊,酒过三巡,论道三日,也哄着她修行起来,不曾想少阳弱而少阴强,男女相契,进步神速,不多时,薛霖卿竟要回去举升阳了。

于是这女子在阴陵长住下了,隔三差五地往梁川来,十二年如流水,渐也有了情谊,说定了要游历八方,可忽有一日不再上门,燕栩子等来候去,忍不住登门去问。

以他帝宣血统,梁相道统身份,陶氏也自好生接待,逢人问了,个个讳莫若深,只道:

“洞天中有人来…接她享福去了。”

三、

“咚咚咚…”

狂风在天地间席卷,远方的暴雨蔓延着,萧水居的荷花在雨点之中摇摆不定,他照例度算了时序,在府邸里坐下了。

但也只是坐下了,外头传来打更的声音,那小神半路就停了,在山上观雨,燕栩子这才掀了帘子出去,道:

“这位游神,进来坐罢!”

那小神一副青年模样,爽快地进来讨茶喝,听他问来头,笑道:

“小神是关中的人士,是李氏的人,战死在洮水,小庙里出身,不值一提。”

他听了这话,问道:

“我昨天又见魏人从梁川过,魏王打到哪儿了?”

小神捧了他的神通茶,笑道:

“我可说不得,煞气太重,大人听听别的——听闻通玄宫今年不收人了,有个姓薛的大人,封了六殿十八台,把大人们都骂了一遍,说要分宝呢。”

“我知道…”

燕栩子笑道:

“她家的大人出关了,还是空证,真是厉害,如今天下动荡不定,通玄道统大多外离,倒了也好,省得外头争来吵去。”

燕栩子还是思念她的,却也知道她如今厉害了,再不可能到梁川来,摇头笑道:

“当年…她对我说,通玄宫最不贵的就是她,还只是夸大的自嘲而已,如今却大可说一句,最贵重的就是她了…”

说罢了这话,燕栩子只是好笑,却没有想过,薛霖卿背后的那位会越发恐怖,以至于站到了玄天之下,他散了那游神,回到洞府里,雨终于停了,听见外面散修闲聊:

“通玄宫散了,龙亢琅应、申屠玄密二人下山,竟然决然去刺王驾,通通被李乾元…赤手空拳给打死了!”

“那…那简直是个妖物…”

他们低声道:

“要出大事了!现下都说,他不止证明阳…他是…要当传说中的帝君!”

他忽然明白了这场雨是哪来的,还未来得及不安,陈渥之到了梁川山上,颇有不安地道:

“恐要借梁川一用。”

燕栩子只是不解,听着这女子道:

“有两个大人物…要寻一处地界谈话,独你这梁川,有受太阴庇护,少有因果,只要借大人一用…”

燕栩子不以为意,只道:

“不过是谈话…当是客人来了,哪里有什么借不借的?”

陈渥之沉吟再三,欲言又止,终究点头回去了,很快,如流水一般的人涌进梁川来,龙亢氏、韩氏、王氏…燕栩子起初还能笑迎,后来没有资格站在庭院里。

燕栩子低头的时间太长,后来日子里只能盯着青苔地面与光滑的砖石发呆,终于,真正的主人家来了,他跪在地上,面朝地面,听见一旁的人恭贺,都叫她玄女。

‘玄女。’

燕栩子将这个名字的咀嚼了一番,明白是很贵重的青玄修士,看着那白衣的女子坐在了院子里,门窗都锁死了,山下又有动静。

他暗暗退出院子,从山顶往下看,看见了明黄色的旗帜从山脚一直蔓延到山间,摇摇晃晃的王舆一路向东而来,四处都是金甲金衣的人。

有人从外头掀了帘子,王舆上下来一个人。

那是人么,燕栩子看不清,只记得朦胧的影子,山和雨林都在晃动,所过之处发出践踏般的闷响,他忍不住低头,看见有一位白衣的男子在旁边迎接他。

他这才听见一点谦卑的、模糊的声音:

“臣…尹猊…迎驾…”

那人在簇拥下入了山巅,到了院子里头去,只是一盏茶的功夫,很快出来了,在夜色中泰然远去,燕栩子并不知他们谈了什么,可从一众人失望的神色中,他看出了端倪。

‘谈不成了…’

于是那白衣女子静静地出来,一众人风一般地散去了,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天边,没有人注意他这个主人家,只有最后出来了一个韩家的男人,拍了拍他肩膀。

陈渥之说,韩家要请他入玄桥天。

“你啊…就偷偷的去…万万不能告诉你这些师尊徒弟,等着韩家那边看中,再回来报喜,就说是意外被一个大人看中了…”

这终究是好事,燕栩子只是有些恍惚,在身旁女子满是笑意的恭喜声中,他抬眉去看,在灿灿的日光之下,院落的砖瓦不知是怎么了,披了一层金漆,显露着王者之气。

三、

燕栩子再一次回梁川时,梁相台几乎垮了,老师兄独木难支,躺在洞府,听说他来了,非要来接,燕栩子见了他,不知如何来答,只问道:

“人都到哪儿去了…”

老师兄道:

“当然都是下山去了…魏帝有令,如今都充到魏人的官邸和仙台里去。”

燕栩子不解道:

“做什么呢?”

老师兄道:

“也没做什么,无非是都由帝王来管,都说…连修行也要服徭役了,一个个的去修祂的秘境,服满了年限,才能轮着回来。”

他动了动唇,道:

“到底是兜玄的脾性。”

“兜玄也没有这样的…”

老师兄似乎话语中有顾虑和迟疑,终究还是说了,喃喃地道:

“以前无非犯了错,雷来劈你,如今…是不做都有错了,可真做错的人,也未必有人罚,我们只是迷茫,以往有个道德可以遵循,现在…好像家家都是奴仆,和凡人是一个待遇。”

一旁立刻有弟子插嘴,道:

“凡人要是有了功德,待遇比我们都好呢!真是稀奇了!以前是练不得气就练不得,后来在肉体上找了个窍,可以修魔道,现在更是厉害,连窍都不需要了!”

他说话没轻没重,被那老人家按下去,老师兄低声道:

“现在都不敢说了,那个公孙杨…在山里说祂混淆仙凡,颠倒尊卑,被拖出去修了长城神腑,只用心干就是…好在山上的人都有一门炼器手艺,派得上用场。”

梁相台自古以来就是炼器之圣地,如今虽然落魄了,自有一二分手艺,燕栩子默然,便把自己得到韩氏看重,位次有望的事情说了,一众都很惊异。

燕栩子道:

“我知道少阴的分量,只去证余…”

说到这里,他又忍不住想起那女子来。

薛霖卿早早陨落,陨落在洞天里,她的天资极佳,背景如今越来越大,死因当然是突破。

‘无非是闰。’

她的陨落和千年以来修少阳的诸多前辈如出一辙——闰而不得,所求的目标,十有八九也不值得意外…

太阳。

燕栩子低眉想着,忍不住唏嘘:

‘上古以来…上古以来求道陨落的人物,数之不尽,有多少是能成个侍神,能得个余位的呢?只是果位空缺,不得不心动血涌,闰位诱人,不能矮了志向…’

换作他是薛霖卿,已经有了这样的天资,怎么能不去试闰太阳!怎么能甘心登一余位,困顿千年而止。

‘就算是成就之后能狠下心来,舍弃眼前的一切转世…也少一味嬗变…’

作为有志求位的修士,他最常听的无非是闰与嬗,可这事情又如何是那样容易的,燕栩子笑了笑,道:

“我若成了,梁相台能续千年运,也能喘口气了…”

可老师兄躺在榻上,神情没有什么期盼,他动了动唇,疲惫地道:

“未必…”

四、

他在【玄桥天】中闭关了多年,用一百年来梳理道业,再用一百年吞了金丹,六识清明,着了少阴出去,主人家亲自来接他,也不曾有人敢叫他燕栩子了,更不敢叫他骆玄。

两侧的人都跪拜,认了谱系,拜在青玄门下,长策执玄不得轻用,只按着数得着的次辈,随了当年那一位引他入洞天的韩家人,尊他为【希栩真君】。

他的突破震动了整个玄桥天,没有人觉得他能成,可他偏偏成了,这一道坎迈过去,曾经施舍机会一般的韩家对他都恭敬起来。

至少表面恭敬。

可他那双玄目所望,一切都显得渺小了,骆玄静静的站在天地之中,终于感受到了那个流淌于万千典籍中的存在。

位次。

祂难以形容,像是天地间震动不息,专门为他挖了一个空,他的性命、他的魂魄、他的道行、他的神通,通通落在这个空里,于是将一切填平了。

这一刻,骆玄的神情中渐渐有了冰冷:

‘原来如此…原来…这些所谓的余位不是一个个天地间真实存在的、空的位置,是要有人去证才会存在的…’

他感受到了无限的浩大、无穷的威严,因为过分的广大而显得冰冷,在这份权力面前,一切情与欲都显得悲悯可笑了。

少阴之余。

于是他走出洞天,走到梁川山上,老师兄已经陨落很多年了,他抬起尊贵的手,在山上掐了一卦,顺着山路往下走,看着如今的北方。

无人不称君父——当年那位王舆里的大人物,如今变得更加恐怖了,享受着整个北方的供养,好似有无边的威能。

他便到了帝都。

那样大的道场,如今只余下那么小小的一间阁楼,两间炉房,梁相台的修士在短短三百年内惊人地衰落下去,道统已经丢光了,却还记得冶炼。

骆玄知道,没人觉得自己能成,或者说没人关注他,他像凡人一样站在院子里,默默地看着修为低微的青年在打铁——是老师兄的后人,已经看不出来山间的愁容满面了,抹着额头上的汗吆喝着。

他出神地看着,凝视着这个几乎是自己在人间唯一有点缘法的人,种种推演在心中穿梭,忽然听见身后的儒雅的声音:

“这位道友…”

骆玄转过头。

来人戴冠,一袭玄色短袍,腰束赤绫带,服饰严整,衣袂垂顺,面庞略长,一副谦然君子模样,双唇微抿,放松间就像在笑:

“不知是那一宫的真君,很是面生。”

那人笑道:

“在下崔彦,道号【上曜】。”

骆玄终无留恋,静静地看他,诸多景象在身边穿梭,终于在云台间坐定,看着眼前笑吟吟的儒雅君子。

“我闭关时…天下初定,如今看来,已是欣欣向荣了。”

崔彦缓慢摇头,道:

“很不安定。”

骆玄笑道:

“御仙治凡,其效如何?”

崔彦笑了两声,声音渐冷:

“仙修也好,释修也罢,我们要他们低头,就算是高高在上的神通,杀了我大魏的子民,也要押下来受罚,而我魏人,只要有大才大德,能济世安民,就算是神通,本朝也给得起!”

他道:

“单是这一件事,我等已经做了三百年,如今才有这点成效。”

骆玄赞了一声,道:

“周王靠着真炁,与世家藩国共天下,看来魏帝是独有天下了…不过,我记得当年关陇有六姓,李氏之下,独霸一方,不知如今的关陇…”

崔彦皱眉,道:

“当然还是六姓。”

骆玄道:

“这是自然,我梁相台三百年沦落到传人打铁为生,大魏建国至今,六姓还是六姓,不见有一支衰败,也不见有一支断绝,足见世家之盛。”

崔彦并没有因为他这些话语而愤怒,相反,这位真君似乎早早考虑过这一桩事了,他摇头道:

“我明白真君的意思,无非是世家多有助力,人脉广泛,可这些东西生来即有,又有何罪?”

“有魏一朝,唯才是举,无非是能不能,挑起一个人来,无论他姓崔、姓李还是姓别的什么,派出去了,把事情处置稳妥了,那就提拔,仅此而已。”

骆玄道:

“于是无论降雨搬山还是平叛镇守,或者是收拢异族,六姓动动嘴皮子就做到了,就用他们,于是他们的子孙又有动嘴皮子而成就的本事,仅此而已。”

不知怎地,他脑海中又想起女子当年的神态,笑道:

“可六姓之中,也不过是寻常人而已。”

崔彦静静地凝视着他,这位真君本来是来化解梁相台落魄的因果,反而被眼前的骆玄激起了兴趣,微微点头。

骆玄讶异于他的平静,轻声道:

“你们摧毁了所谓仙道,不过是满足了魏帝的统治,叫他们唯命是从而已,如今六姓不过是另一个时代的通玄宫,那些个被提拔起来的凡人,不过是装裱给青玄看的。”

他笑道:

“可薛霖卿敢解散通玄宫,你们能废黜六姓么?恐怕不能罢?我看,他们已经融入了明阳的尊卑中,又或者说…”

“你们的尊卑,森严苛刻胜于仙玄。”

崔彦并没有恼怒,也没有不安,只是目光灼灼,若有所思,道:

“你方才出关,对我天朝之治自有不解,这却无妨,你前后见过周魏二朝,有些话也不是全然没有道理。”

他笑道:

“崔某受教。”

“大可不必…骆某一生碌碌,自顾修身,无益于天下,故而不敢来指点你们这些治天下的,只是真君问我,我姑且一答,我算过了,就让他待在这儿,比收他上山重兴道统好得多…罢了!”

“再者…这也是解释。”

骆玄起身,轻轻地道:

“哪怕…青玄如今也大有支持帝君的人在,可有朝一日,天下有变,骆某不会站在天朝一边。”

五、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

他面上的淡笑渐渐消失,听着女子毫不意外地轻声道:

“我问过真璀,他…估算得与你差不多,如今的天道残余,已经经不起这种程度的分歧了,十有八九…”

“我们要作好最坏的准备。”

她的声音在天地之中回荡,让他的眼神波动了一瞬,不知是不安,还是饶有兴趣,他道:

“也就是说…天视不存了。”

这让女子默默低下头,他继续自言自语道:

“天视不存了!本座空活了千年,也不曾听过这种事,万年以来,唯有一流的人物,敢称天不视我,不曾有我不视天。”

听着这话,女子语气也轻起来,道:

“至少人人不必受天视、不必受天听,用榭卿的话说,就是…人属所以为人。”

他似笑非笑,道:

“我知道…众生有受天监,于是向善也好,向恶也罢,终究不是众生天性本身,于是道德不纯,两道所争的,无非是这个不纯,到底是纠葛的来源,还是纠葛未显的恶果。”

女子淡淡地道:

“谁知道呢,本座不在乎,只是有的人因在乎而争论,有的人借争论生些事端而已。”

他冷声道:

“到底走到这一步了。”

龙亢流火怔怔地看了他一眼,突然生笑,道:

“也是,你我…也不知哪个能幸存下来,可我听说,这天若是破了,要走的人不少…”

他挑眉道:

“何必呢?天外渺渺,绝非说笑的。”

女子笑起来,道:

“难说,以往外出,要剥离玄位,散离金性,要功德全尽,观坐太虚,可你看,如今天都破了…”

她的声音低起来:

“有些东西,自然不必还了。”

他沉默了一阵,竟然心动起来,龙亢流火起了身,笑道:

“位子是带不走的,可还是有金性…甚至洞天,我听说,魔道的那几个家伙,还有想试着把位别带走的…这么多年来…只有觜玄做到的事情,一旦天道最后一部分损毁,我们也可以轻易做到…”

她喃喃道:

“你我手握法宝,只要性命能走,带走洞天并不困难…骆玄,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远去天外不再是空旷的孤独与黑暗,而是…一场闭关而已。”

“我是有打算,你若是有意,不如一同去。”

骆玄闭目良久。

女子说的不错,真到了那一刻,动荡不休、危机四伏的天内未必会比天外来得安全。

‘只要…只要越过有悔地,证明不再有回来的可能,自然不会被他们所忌惮…’

骆玄在黑暗中久久站立,看着远方已经颤动起来的太虚,终于缓缓摇了摇头。

“我固以自修为道业,既无功于天地,也无罪于人间,今日要我窃之而走,骆某终究不耻此等行径…”

他笑了笑,道:

“就像你即便要走,也不可能带走【布燥天】,有些东西不是你的,便没有资格处置,天地养我,我须报天地。”

女子嗤笑了一声,面上却没有讽刺之色,而是微微侧过脸来,道:

“成王败寇,先胜了再说罢…”

骆玄颔首,身上的少阴之光升腾,在汹汹的黑暗之中,化作无边翻滚的水火,仿佛要将天地通通覆盖,而在黑暗的那一头,暗沉沉的身影也如期而至。

他笑道:

“钟倾道友…”

少阴之气环绕着他的双手,将眼前的天地剖为两半,那昏黄色的光闪闪地点缀在天边,他踏步而出,声音清且淡:

“我既受了韩氏恩情,自当出手的,争来争去也数百年了,如今正看看,你从无生隰乡出来,得了多少魔道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