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7年1月12日,广陵煤矿区。

韩国总统朴正熙携夫人陆英修,在赵立春及两国高官的陪同下,慰问南华的韩国劳工。

矿井外,数百名韩国矿工静静列队等候。清一色二十出头的青年,深蓝色工装被煤灰浸透发黑,手掌、脸颊、耳廓全是洗不净的炭黑。

他们在南华工人嫌弃的几百米深井之下,日复一日做着最危险、最繁重的开采工作。

瓦斯泄漏、塌方坍塌、粉尘肺病,日夜颠倒,背井离乡,只为挣了那一点点美元。

微风裹着煤灰吹过队伍,后排两个矿工缩着脖子,趁着没人注意,低声唠嗑。

“哎,听说总统今天要来视察?折腾死了,大清早六点就被喊起来列队。”

“不然呢?”年长一点的矿工满脸不屑。

“肯定又会说国挣外汇,听都听烦了。”

周围的人纷纷点头,要不是韩国太穷,活不下去,他们也不用背井离乡,来南华挖煤了。

矿工代表柳泰宪怒骂:“西八!都说了要安静,听不懂吗?我最后重申一遍!私底下你们怎么抱怨、怎么吐槽,我一概不管。”

“但今天有媒体记者,有政府高官,都给我好好演!该哭哭、该感动感动、该表态表态!”

“谁要是敢掉链子、露破绽,搞砸了今天的慰问仪式,回头第一个收拾的就是他!到时候直接遣送回国,别怪我不给活路!”

所有人收敛了懒散和抱怨,一个个挺直腰背,摆出一副坚韧的模样,熟练得不像话。

上午10点40分,朴正熙一行人缓步走来。

当看到朴正熙熟悉的身影,数百名韩国矿工当场欢呼雀跃,眼睛瞬间涌上滚烫的湿热。

矿区的矿工乐队当即奏响韩国国歌。

悠扬的旋律在空旷矿区响起,起初众人低声合唱,可唱至最后一句时,所有人都哭了。

就在这时,矿工队伍前方,代表柳泰宪往前踏出一步,望着朴正熙,红着双眼躬身行礼。

他的声音沙哑颤抖:“总统阁下!!在异国他乡,能见到您,我们就像见到了父母亲人!”

朴正熙快步上前,一一握住矿工们粗糙干裂、布满血泡厚茧、被矿石磨得变形的双手。

随行众人看见,朴正熙的眼眶不断泛红,泪水在眼底打转,就是怎么也落不下来。

赵立春暗自腹诽:演,接着演。

他要不是看过朴正熙的资料,真的就差点信了,他是个爱民如子的仁厚总统。

看着周围一群人被狠狠打动、频频动容的模样,赵立春甚至有点恍惚,莫名觉得自己太没有共情力,都不像个合格的公职人员。

为了不显得太过格格不入,他默默从口袋里掏出手帕,上前一步,轻轻递到朴正熙手中。

朴正熙接过手帕,低头擦去热泪,数次深呼吸,才压下喉头哽咽,对着所有矿工,说道。

“我此次远赴南华,问过所有南华政要,南华的工业奇迹从何而来。”

“他们告诉我,世间从无天降奇迹,所有繁华强盛,皆是国民血汗堆砌而成。”

“我很自豪,也无比愧疚。”

“南华的所有人都告诉我,在所有外籍劳工里,我们韩国人最能吃苦、最守规矩、最拼最坚韧,为韩国挣来了全世界的尊重。”

“我知道,你们在几百米深井暗无天日,远离故土亲人,忍受孤独病痛,顶着死亡风险,做着南华工人绝不肯碰的脏活、累活、险活。”

“你们的苦,我亲眼看见了。”

“你们的牺牲,国家全部记下了。”

他目光扫过全场落泪的矿工:“我们这一代人,或许看不到祖国强盛的那天。”

“但我们今日流血、流汗、受苦、受累,不是为自己,是为子孙后代,是为了韩国的未来!”

“只要举国觉醒、万众一心,我们一定摆脱贫困饥荒,建成现代化强国!”

话音落地,全场哭声更大了。

赵立春看着这场面,不禁向矿区的负责询问:“这些韩国人平时真的有这么爱国么?”

矿井负责人吐槽到:“赵郡守,您可别被骗了。爱国?爱钱还差不多!”

“这帮韩国矿工,私下天天骂朴正熙独裁压榨,骂政府把底层百姓当牛马!”

“他们愿意在这熬着,纯粹是南华薪资比韩国本土高,在韩国老家,他们一年吃不饱饭;在这边下井,能吃饱、能养家,换谁,谁走啊!”

赵立春了然。

什么家国脊梁,什么负重前行,本质就是高薪跨国务工,全员都是演技派。

这时,矿工代表柳泰宪含泪嘶吼:

“总统放心!我们不怕苦、不怕死!”

“我们井下流下的每一滴汗、挣的每一分外汇,都要变成祖国崛起的基石。就算我们熬坏身体、埋骨他乡,我们也心甘情愿!”

那名年长矿工也红着眼眶:“卡卡,我们不怕拼命,最怕远在万里,顾不了家中老小。”

朴正熙看着突然提出要求的工人,僵了一下,又瞥了眼拍摄的媒体镜头,只能承诺。

“你们是国家的功臣,是国家的脊梁。”

“国家绝不会让功臣流血又流泪!”

“你们安心在外拼搏,为国奋斗,你们家中老小、生老病死、衣食住行,都有国家。”

话音落地,全场数百矿工热泪盈眶,齐齐躬身行礼,满腔赤诚,尽数化为报国热血。

随后,众人前往矿区配套的公立医院。

矿区医院的走廊上,五十余名二十出头的韩国女护士整齐列队,素雅白衣,青涩憔悴。

但在朴正熙他们抵达前,护士们扎堆站在窗边,私下聊得热火朝天,半点没有思乡悲情。

护士代表来回踱步,反复叮嘱:“等会儿好好表现,表情委屈一点、眼眶红一点。

“谁要是敢嬉皮笑脸露馅,不用我多说。”

“直接打包遣送回国!”

“听明白了吗?”

五十多个姑娘齐声应答,声音清脆响亮。

“明白!”

一个长相精致漂亮的护士,跟身边小姐妹小声说:“说真的,我是真一点都不想回韩国。”

“我来这边当护士,一来是攒些钱,二来就是想找机会嫁个本地人!直接定居南华,这辈子都不回那个穷得叮当响的老家!”

另一个护士立刻附和:“我也是!”

听说这边有钱人多,我打算找个有钱的,好不好看都无所谓,只要能一辈子衣食无忧。”

一群年轻女孩叽叽喳喳,句句不离搞钱、嫁人、定居。所谓的负重前行、家国情怀,不过是她们包装自己、争取来到南华的外衣。

不然,他们也不会接手本地护士不愿触碰的工作——专职护理重症病人,清理遗体、值守通宵重症病房,受尽委屈,只能默默往下咽。

而且,她们也不用担心生活饮食不习惯的问题,光是长安城就有60多万韩国女性移民,整个南华的韩国女性移民足足有180多万。

当朴正熙一行人走入医院的时,所有护士立刻闭嘴,收敛所有嬉笑算计,瞬间换上憔悴、温柔、委屈又坚韧的模样,齐齐躬身行礼。

一张张青涩脸上满是疲惫,惹人怜惜。

朴正熙看着她们通宵值守、日夜辛劳的模样,语气温和:“辛苦你们,都是为了祖国。”

“异国漂泊,无人依靠、受尽委屈、无人依靠,你们用最好的年华,替韩国负重前行。”

为首的护士代表红了眼眶:“卡卡,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我们只是太想家了,才哭的。”

“我们唯一的念想,就是多赚一点外汇,让祖国少一点贫穷,让国人少一点饥荒,让家里人不用再挨饿,让家里人不再看不起病。”

听完一众护士的倾诉,朴正熙只能被迫再次动容,再次许下承诺:“都是国家的功臣。”

“我一定为你们争取更高的薪资、薪资尽快寄回国养家,国家绝不让你们白白牺牲的。”

一众护士瞬间泪眼婆娑,含泪点头。

一上午的慰问行程圆满结束,媒体的镜头下,韩国民众忠勇爱国、总统爱民如子的温情画面,堪称教科书级别的家国宣传片。

返程宝马轿车内,镜头隔绝,人群远离。

朴正熙靠在车窗上,脸上所有的温柔、动容、悲悯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冰冷漠然。

朴正熙靠在车窗上,闭目沉默良久,脸上的动容与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冷淡。

片刻后,他低声吐出两个字:

“西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