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傍晚,冯秋柔跟着齐又晴一起回来了。

两人推开院门的时候,正好看见周卿云结束了白天的写作。

他躺在树下的那把老躺椅上,手里端着一只搪瓷大茶缸。

缸子里的茶已经不冒热气了。

躺椅的扶手是竹子的,已经被磨得发亮,泛着深褐色的光泽。

他整个人仰躺在椅子里,看着天空,目光散漫。

那神态和姿势,舒服得连冯秋柔推开院门进来都没起身。

直到听见了近在咫尺的脚步声,周卿云这才转过头看去。

“学姐,你怎么来了?”

他从躺椅上偏过头,看见冯秋柔,愣了一下。

“我怎么来了?”

冯秋柔双手叉着腰站在树下,把躺椅上那层傍晚的安逸气场冲得一干二净。

大树的叶子在她身后簌簌地落,像是被她的气势震下来的。

“你答应我的事呢?”

“什么事?”

冯秋柔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深又长。

齐又晴在旁边看到她肩膀都在微微发抖。

“迎新晚会。节目。你答应了我要上台的。”

她一字一顿。

“哦……那个啊。”

周卿云想起来了,他确实答应过。

就是在这个院子里,冯秋柔把谢校长的通知单拍在他手里。

他当时还开玩笑说“流水的新生,铁打的周卿云”。

然后他就开始写《情书》了。

然后他就把这件事给忘了。

忘得干干净净。

冯秋柔一看他那表情顿时就明白了。

“你是不是忘了?”

“没忘没忘。”

周卿云从躺椅上坐起来,举起茶缸喝了一口掩饰尴尬,茶缸举得太高,差点碰到鼻尖。

“节目嘛,我想好了……唱歌,自弹自唱。新歌。”

冯秋柔眼睛亮了,那亮光在傍晚的天色里格外明显。

像是一盏突然被拧开的小台灯。

“真的?”

“真的,千真万确。”

“什么歌?先唱两句给我听听。”

冯秋柔说着在石凳上坐下来,双手叠在膝盖上,眨了眨眼睛。

“暂时保密。”

“周卿云!”

冯秋柔从地上抓了一把树叶子丢过去。

还没碰到周卿云的衣领就被风吹偏了,在半空中散了满天,落了他一肩。

齐又晴在旁边笑出了声,冯秋柔气鼓鼓地拍了拍手上的碎叶渣。

“现在是晚会前三天,你告诉我‘暂时保密’?”

“节目单上你的名字还空着一栏,让我怎么写?表演者:周卿云,节目:?”

“我总不能写‘神秘惊喜’吧,虽然去年你确实弄了个惊喜。”

“但今年总要给校广播站提前录一段串词吧。”

“你连歌名都不给,我到时候怎么跟报幕的播音员交代?”

“人家小姑娘已经在广播站背了三天串词了,却连你要唱什么都不知道。”

周卿云被发起人这一连串的话说得有点心虚。

“我就是还没最后定。”

“还没定?!”

冯秋柔差点从石凳上跳起来。

“你还有三天……不,彩排就在后天……你还没定?你在家写了那么久,歌都还没挑出来?”

“歌太多,不知道选哪首。”

周卿云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压了压,语气有点欠。

“歌太多?”

冯秋柔的声音又拔高了半度,她深吸一口气,把气吐出来。

又深吸了一口气。

她知道周卿云不是在吹牛,这个人去年说写歌就写了,说唱就唱了。

站在台上一开口全场鸦雀无声。

但理智归理智,拳头还是痒的。

她重新坐下来,端起齐又晴递过来的茶喝了一大口,把搪瓷缸搁在石桌上。

然后放缓了语速。

“周卿云,我跟你商量一下。你能不能先把歌名定下来,让我回去写串词?”

“你也不希望我一个主持人站在台上对着上千名新生说。”

“‘下面有请周卿云演唱一首他自己也还没想好名字的歌曲’吧?”

周卿云认真想了想。

“也行。那我今晚定。”

冯秋柔盯着他看了三秒,那三秒里她的表情从怀疑到无奈。

最后变成了一种“我已经做好了最坏打算”的豁达。

“明天早上之前,我来拿歌名。你到时候要是还没定,我就帮你定!”

“用其他的办法,从小到大,拳脚我也是会一点的。”

周卿云笑了。

“好。你放心,我答应了你的事情,一定能定下来。”

冯秋柔又喝了一口茶,终于把气顺过来了。

她在校广播站当了两年的副站长,从开学典礼串词到元旦晚会。

从来只有别人忘词她兜底的分,唯有周卿云。

这个人不需要兜底,他偶尔还会把整个舞台撑得比她预想的更宽。

但她的心脏也需要一段心理建设。

她把茶缸搁回石桌上。

“行。明天给我歌名,不能再晚了。我走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树叶子,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今年这首,要比之前更好……不然我跟你急。在台上急。”

周卿云朝她挥了挥手。

冯秋柔在晚风中走出巷子,她的背影在路灯光晕里一截一截地忽明忽暗。

她听见身后齐又晴在笑,听见周卿云躺在椅子上轻轻哼了几声不知道什么曲调的片段。

扭头又走快了两步,她在心里跟自己说。

这人随便哼哼都能哼出一段旋律来,晚会那天他肯定也拿得出手。

这趟没白来。

院子里安静下来。

天边的最后一线晚霞也已经完全退掉。

留下深蓝色的天幕和几颗刚开始亮的星星。

周卿云靠在躺椅里,把搪瓷缸里的茶喝完,目光落在大树的枝叶间。

冯秋柔走后,他刚才散漫的神态慢慢收了起来。

换成了一种在闭眼和睁眼之间反复掂量的安静。

他在想歌,不是没有候选,是候选太多。

他脑子里的曲库横跨两个世纪,每一首拿出来都能炸场。

但正因为能选,反而不好选。

经典太多,一时间他还真拿不定主意这次翻谁的牌子。

而且这种晚会,需要的不是温柔的情歌,也不是深刻的民谣。

是热血。

能将这些刚刚成年、刚刚离开家、刚刚开始思考自己未来要成为什么样的人的年轻人心里那把火点燃。

能让他们从座位上站起来跟着唱。

能让他们在散场以后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还在哼那段旋律。

哼着哼着就觉得自己也能干点大事。

他忽然停住了手指。

他想起了五个字,一首这个时代还没有的歌。

一篇这个时代每个年轻人都在课本里读过的文章。

它应该出现在这里,它就是为这样的夜晚、这样的年轻人准备的。

同时也将过去自己说过的话,这次用歌唱出来。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打开书房的门。

台灯还亮着,稿纸上《情书》的墨迹已经干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稿纸,铺平,拿起钢笔。

重重地写了五个字。

“少年中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