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文馆。

李泰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图纸。

图纸是李恽画的是火药罐的剖面图。

李恽坐在旁边,面具下的那只眼睛盯着图纸上的某一处,手指在那一处点了两下。

"二哥,你看这里。"

李泰凑过去看。

"这里是罐壁,对吧。"

"对。"

"罐壁里面是火药,火药中间是引线。"

"对。"

"引线点着了,火药炸了,罐壁碎了,碎片往外飞。"

"对。"

"可是二哥……"

李恽的手指在图纸上画了一个圈。

"这个力,是往外散的。"

"散出去了就没了。"

"要是不让它散呢?"

“咱们弄得那个锅炉,如果里面是火药推呢?”

李泰抬头看了李恽一眼。

"你什么意思?"

"我在想……"李恽的声音放低了。

"做一个只有一个口的铁筒。"

"火药填在里面。"

"点着了之后,力只能从那个口出去。"

"从那个口冲出去的气浪,会把口前面的东西推出去。"

"推得很远,推得很快,比投石车能快上不少。"

李泰坐在那里,脑子在飞速运转。

"老七。"

"嗯。"

"你这个想法很好。"

"但是上次咱们已经吃了一次亏了,铁也不是最硬的,烧水都能烧炸了,做成筒不一定能扛得住。"

"扛不住就炸了,炸了就不是武器了,是自杀。"

李恽的手指在图纸上又画了一圈。

"所以我想去工部看看。"

"看看他们的铁是怎么炼的,公输木我还没见过呢,听说用煤来炼铁,比锻打的铁好。"

李泰想了想,摇了摇头。

"去不了。"

"嗯?"李恽不解。

"工部的火药作坊是绝密。没有父皇的令,谁也进不去。"

李恽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去找父皇要令。"

"父皇不会给的。"

"为什么?"

"因为上次格物院炸了,你这个样子……"

李泰的目光在李恽的面具上停了一息。

"父皇不会再让你碰火药了。"

李恽的手指在图纸上攥紧了一下,站起身朝着外面走去。

“你干啥去?”李泰连忙跟上。

"找皇爷爷。"

“卧槽你疯了?皇爷爷骂人比父皇还厉害……”

“去找父皇没机会,找皇爷爷至少还有一丝机会,你不去就别跟着,我自己去,吵的烦人……”

大安宫。

三层小楼二楼。

李渊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面前的桌上摊着一份地图,地图上标着几个红点,是顺水物流的运输路线。

突然,门被敲响了。

"进。"

李泰先进来的。

李恽跟在后面。

李泰穿了一身弘文馆的常服,袖口上沾着墨渍,没擦。

李恽穿了一身深色的袍子,面具上反着窗户透进来的光,一闪一闪的。

"皇爷爷。"

"嗯。"

"孙儿想跟您说个事。"

李渊把地图推到一边,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两个孙子。

"说。"

李泰把那张图纸掏出来,展开,铺在李渊面前的桌上。

"皇爷爷您看,这是恽弟画的。"

李渊低头看了一眼。

看了两息。

他的手指在图纸上停了一下,把目光从图纸上移开,抬头,看着李恽。

"你不怕?"

李恽摇头。

"你弄的这些东西,都很危险,要是再炸了……"

李渊的声音顿了一下。

"你不一定能有上次那么好的命。"

李恽面具后面传出一声极轻的笑。

"皇爷爷,我不怕。"

“现在前线在打仗,孙儿想着能出份力就出份力。”

“等着前面不打仗了,孙儿就不弄这些了,到时候孙儿就想去研究一下,为什么火烧了水,水会滚,会变成白色的气飞起来。”

“可现在孙儿想的是,大唐怎么打胜仗,大唐赢了,孙儿才能安心的研究这些东西。”

李渊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个半张脸被面具盖住的孙子,摇了摇头,伸手从旁边抽了一张纸出来。

拿起笔。

写了几行字。

字写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

"允李泰、李恽二人入工部火药作坊观摩。"

"只可观看,不可上手。"

"若违此令,押入大牢,朕亲自揍。"

写完了。

吹了吹墨。

把纸随手扔给了李泰。

"拿着,去找你们父皇。"

李泰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朕倒是不在意。"

李渊靠在椅背上。

"他要是允了,你们就能去观摩了。"

李泰把纸折起来,收进怀里。

"皇爷爷……"

"滚吧。"

李渊的目光从李泰身上移到了李恽身上。

"恽儿。"

"在。"

"你要是非得碰那些东西,必须记住一件事。"

李恽站直了身子。

"炸了朕不心疼炸药。"

"朕心疼你。"

"你给我好好的。"

"别再让朕看到你躺在床上起不来。"

“你要记住,你研究的那些东西,有价值,朕都没深入研究过。”

“但是朕更明白一件事,只要你活着,就能一直研究,活人,比死人更有价值。”

面具后,李恽那只眼睛动了一下。

"……嗯。"

"对了……"李渊又想起了什么。

"公输木现在也在工部。"

"你们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可以问他。"

"那小子脾气虽然怪了点,可手上的活是真好。"

"他要是不理你们,就跟他说是朕让你们去找他的。"

"他这辈子不服任何人,可他服朕。"

李泰在旁边插了一句。

"皇爷爷,公输木为什么服您?"

李渊翻了个白眼。

"因为朕给他的图纸他看不懂。"

"看不懂的东西他就服。"

"看得懂的他就不服。"

“他看不懂朕,朕比他师傅还厉害。”

李泰的嘴角抽了一下。

"行了,滚吧。"

李渊摆了摆手。

"朕还有正事。"

"你们父皇要是不允,那就是不允,别来找朕闹,朕也没办法。"

李泰拉着李恽退了出去。

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咚咚咚地响。

响到一楼。

响出了院子。

响远了。

办公室里就剩李渊一个人。

他把那张地图重新拉回面前。

看了一眼。

没看进去。

叹了口气。

把地图推开。

站起来。

走到窗户前面。

推开窗。

春天的风从外头灌进来,带着一股子泥土的味道。

院子里小扣子在廊下擦灯笼。

张宝林挺着大肚子在后院慢慢地走。

大安宫。

人少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