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仪殿。

李泰和李恽站在案桌前面。

李世民坐在案桌后面,面前摊着那张李渊写的纸条。

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的。

他看了两遍。

"允李泰、李恽二人入工部火药作坊观摩。"

"只可观看,不可上手。"

"若违此令,押入大牢,朕亲自揍。"

李世民把纸条放下。

抬头。

看了李泰一眼。

看了李恽一眼。

"不行。"

两个字。

干脆。

李泰的嘴巴张了一下,刚要说话。

"朕说了不行就是不行。"

李世民把纸条推到一边。

"火药作坊是绝密。你们去了万一出事……"

目光在李恽面具上停了一息。

"上次格物院的事忘了?"

"老七的脸忘了?"

李泰的嘴巴合上了。

李恽站在旁边,没动。

面具后面的那只眼睛看着李世民。

安安静静地看着。

"父皇。"

李世民看着他。

"过年的时候皇爷爷说了您孝,那晚上儿臣听到了,大家也都听到了。"

李世民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

心里一跳。

说不上来为什么。

一股不太好的预感从后脑勺升上来了,凉飕飕的。

李恽继续道。

"父皇,那张纸是皇爷爷写的。"

"皇爷爷让我们去的。"

"您不让。"

"是不是和皇爷爷对着来?"

李世民的手指在桌面上攥了一下。

"那是不是……"

李恽的声音平平淡淡的。

"就是不孝?"

这句话落在两仪殿里。

李世民的整个人僵了一息。

这小子在拿孝道压他。

拿李渊压他。

拿过年那天在大安宫里父皇说的二郎,孝,三个字压他。

拿父皇的话堵他的嘴。

还没来得及开口。

旁边噗通一声。

李泰跪了。

跪得极快,快到膝盖磕在地砖上的声音比李恽说完最后一个字还快了半拍。

跪下之后,李泰的头低着,低到下巴快贴着胸口了,整个人缩成了一团,两手撑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李世民看了一眼跪着的李泰,又看了一眼站着的李恽。

一个跪着。

一个站着。

一个瑟瑟发抖。

一个铁骨铮铮。

这画面,李世民气笑了。

"青雀。"

“儿臣在。”李泰的头低着,不敢动。

"这话是你教他的?"李世民声音冰冷。

李泰的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父皇息怒!这话孩儿不知道!"

"孩儿真不知道!"

"孩儿要是知道老七要说这话,打死孩儿都不会带着老七来!"

李世民看着跪在地上的李泰,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纹丝不动的李恽。

"你不知道你跪个屁啊。"

李世民一拍桌子,那一拍把桌上的茶杯震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几滴,溅在纸条上,把朕亲自揍那几个字洇花了。

李泰跪在地上,头还是不敢抬,可嘴巴动了。

"父皇,孩儿跪。"

声音里带着一丝哭笑不得的味道。

"孩儿跪是给孩儿和老七找一条活路。"

"您生气了,看着孩儿跪了,顶多就是揍一顿。"

"要是不跪……"

李泰的手指在地砖上蜷了一下。

"孩儿怕您把我们兄弟俩扔大牢里去。"

李世民听到大牢两个字,嘴角又抽了一下。

"朕像是那种把儿子扔大牢的人吗?"

李泰的头终于抬了一点点。

抬了一点点之后又缩回去了。

不敢说。

像。

他父皇这个人,说不好听的,是真像。

高兴了什么都好说。

不高兴了什么都能干。

扔大牢这种事,真说不准。

长孙冲都立功了还能被关那么久,他们兄弟俩要是进了大牢,谁知道多久才能出来。

李世民坐在案桌后面,看着这兄弟俩。

一个跪着不敢看他。

一个站着直看他。

李泰是聪明的那种。

聪明在哪?

聪明在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跪。

跪了就软了。

软了就不好意思下重手。

这是示弱。

示弱是李泰的本事。

李恽是另一种。

李恽是硬的那种。

硬在哪?

硬在他敢拿孝道压皇帝。

这不是一般人敢干的事。

满朝文武没几个敢这么干的。

大安宫那几个敢。

魏征敢。

可这群人是臣。

臣用孝压皇帝是谏。

儿子用孝压爹,那叫什么?

那叫不要命了。

李世民看着面前这兄弟俩,气慢慢地消了一些。

相差了不到两岁,一跪一站,确实搞笑。

搞笑到他气不起来。

"起来。"

李泰没动。

"让你起来。"

李世民从桌上揉了个纸团,砸在李泰后脑勺上。

李泰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了,膝盖上沾了两块灰,伸手拍了拍,拍完了还是不敢抬头。

李世民把那张纸条重新拿过来。

看了一遍。

"只可观看,不可上手。"

这一句他多看了一遍。

允不允?

格物院那次……

抬头,李恽面具后的那只眼睛还在看他。

很执拗,跟跟他自己年轻时候的眼睛一样。

李世民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朕问你个问题。"

李恽站直了。

"父皇请问。"

"你去了工部,只看不碰,你做得到吗?"

"做得到。"

"真做得到?"

"真做得到。"

"看见了想碰的东西,忍得住?"

李恽沉默了一息。

那一息里手指在袍角上攥了一下。

"忍得住,忍不住也要忍,若是真忍不住,孩儿就出门不看,或者让青雀哥拖着我出去不看。"

李世民盯着他的眼睛。

盯了好几息。

"好。"

他把纸条拿起来。

从旁边拿了一支笔。

在纸条下面加了一行字。

"朕允,若有违,押入天牢,断其四肢。"

写完了,把笔搁下,拿出小印盖了上去,把纸条递给李泰。

"拿着。"

"去工部找人交接。"

"看完了就走。"

"不许多待。"

"不许碰任何东西。"

"不许跟工匠讨论配方。"

"不许把看到的东西告诉任何人。"

"听见了没有。"

李泰双手接过纸条,躬身。

"孩儿听见了。"

李恽也躬身。

"孩儿听见了。"

"滚。"

两个人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李世民又开口了。

"老七。"

李恽停了。

"以后再拿孝道压朕……"

李世民的声音沉下来了。

"朕可以不孝一回。"

李恽的面具在门口的光线里闪了一下,没回头。

"父皇,孩儿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