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是晚上九点四十分,医院的门诊楼已经关了,但急诊科的灯光还亮着。

走廊里比下午的时候多了一些人,能看出气温骤降已经开始带来第一批影响了。

陆晨没有进急诊科。

他去了行政楼。

三楼的候选人大厅里灯还开着,有一个工作人员在值班。

“陆医生?您这么晚来有什么事吗?”

“我想了解一下京华医院急诊科的应急预案。”

“特别是极端天气下的分级响应方案。”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

“这个,您是说……”

“橙色预警看到了吧。”

“看到了,院里已经在部署了。”

“具体的应急等级是几级?”

“目前是三级响应,如果温度继续下降会升到二级。”

“急诊科目前有多少人在岗?”

“这个我不太清楚,您可能需要问急诊科值班。”

陆晨点了一下头。

“麻烦帮我查一下,京华医院历史上在极端低温天气下的急诊最大接诊量是多少。”

工作人员被问住了。

“这个……我得翻记录。”

“麻烦了。”

工作人员翻了大约十分钟的电子档案。

“找到了,2016年1月的极寒天气。”

“那次最低温到了零下十七度。”

“急诊科24小时内接诊量是一百三十八人。”

“但那次没有暴风雪。”

陆晨的脑子里飞速运算了一下。

零下十七度,一百三十八人。

今晚的预计最低温度是零下二十三到二十六度。

比那次低了六到九度。

并且叠加了暴风雪和八到十级阵风。

路面结冰、交通瘫痪、大面积停电停暖的概率也会大幅上升。

按照这个逻辑推算。

接诊量至少翻倍。

也就是两百到三百人的量级。

而京华急诊科的常规夜间值班人员远远覆盖不了这个规模。

陆晨站在行政楼的走廊里。

窗外的风声突然变大了。

玻璃开始震动。

他看了一眼窗外。

路灯杆在风中晃动。

雪开始下了。

不是飘的,是横着砸过来的。

大片大片的雪夹着冰粒在风里翻卷。

路面的积雪速度肉眼可见。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韩志国发来的消息。

【小陆,气象台刚刚升级了红色预警,遴选组委会明天的考核可能要延期,具体通知等明天早上,你先休息】

红色预警。

最高等级。

陆晨回了一条。

【我在医院】

韩志国那边过了几秒钟才回复。

【你在京华?】

【在行政楼】

【你怎么又来了?】

陆晨没有解释。

他收起手机,背着应急包下了楼。

走到行政楼大门口的时候。

风已经大到推开门需要用力了。

他侧着身子走了出去。

寒风切割过面部皮肤的感觉极其强烈。

体感温度已经远远低于零下二十度了。

他裹紧了外套,低着头快步往急诊科方向走。

路面上的积雪已经没过了鞋面。

到京华急诊大厅入口的时候他看到大厅里的灯光很亮。

比下午亮了不止一倍。

推开大门。

一股嘈杂的声浪扑面而来。

急诊大厅里已经挤满了人。

不是普通的忙。

是混乱。

分诊台前面排了三条长队。

每条队伍至少二十几个人。

走廊两侧的椅子上坐满了人,地上也开始有人蹲着。

空气里混杂着呻吟声、咳嗽声、孩子的哭声和家属焦急的喊叫声。

陆晨站在大厅入口扫了一圈。

他的“真实之眼”瞬间全功率启动。

视野范围内的每一个人身上都浮现出了系统解析的信息。

生命体征读数、病灶标注、危险等级。

绿色的、黄色的、橙色的。

绝大部分人是绿色和黄色。

轻度冻伤、跌倒擦伤、普通感冒发烧。

但在这片绿色和黄色之中,有七个闪烁的点。

红色。

最危险的那种红色。

两个心梗。

一个张力性气胸。

一个颅内出血。

三个重度低温症伴心律失常。

七个人,分散在大厅的不同角落里。

有些人还在队伍中排着队,有些人已经蜷缩在角落的椅子上不动了。

分诊台的护士根本没有发现他们。

因为大厅里实在太乱了。

排队的人太多了。

那些真正濒临生死线的人,被淹没在了人群里。

陆晨的目光,在七个红色闪烁点之间快速跳了一遍。

同时他的耳朵,捕捉到了几个关键的声音。

大厅深处传来一个男人急促的喘息声。

频率很快,而且越来越浅。

那是张力性气胸的典型呼吸音。

如果不在十分钟之内减压,这个人会死。

左侧走廊的角落里有一个老太太歪在椅子上。

嘴唇发紫,眼睛半合。

旁边的家属在喊“妈你醒醒”,但没有人去叫医生。

颅内出血。

右侧等候区的一个中年男人捂着胸口,脸色蜡黄,大汗淋漓。

心梗。

陆晨转过头看了看分诊台。

两个护士忙得焦头烂额,面前的电脑系统已经排到了几十号之后。

她们根本没有时间逐个筛查大厅里的危重病人。

他又看了一眼抢救室的方向。

门是关着的。

里面的灯亮着。

估计已经满了。

这时候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从抢救室里走了出来。

满脸的疲惫和焦虑。

他的工牌上写着几个字。

【京华医院急诊科主任·郑鸿远】

郑鸿远站在抢救室门口,看着面前乱成一锅粥的急诊大厅。

手里的对讲机一直在响。

“郑主任,三区又送来四个,床位没有了!”

“郑主任,胸痛那个病人心电图做不了,机器排队排了半小时了!”

“郑主任,CT室那边也排满了,最少等两个小时!”

郑鸿远的声音都哑了。

“所有科室的值班人员全部叫醒支援急诊!”

“拜托了各位快一点,外面还在源源不断地送过来!”

他正在对讲机里喊的时候,大厅的自动门又开了。

又是一批。

五个人被搀扶着走了进来。

两个是车祸伤。

一个头上缠着血迹斑斑的围巾。

后面还跟着一个抱着孩子的母亲,孩子在嚎啕大哭。

郑鸿远把对讲机握紧了又松开。

他知道今晚的情况,已经远远超出了急诊科的承载极限。

暴风雪来得太快太猛了,橙色预警升红色预警前后不到四十分钟。

医院的应急响应流程还在启动中。

后续增援人员还在路上。

但高速已经封了,北京城区半数以上的道路结冰或积雪覆盖。

很多住在远郊的医护人员根本无法到岗。

现在急诊科值班的只有两个主治级别的医生和五个护士。

加上他自己也只有三个医生。

面对两百多个并且还在持续涌入的患者。

就在郑鸿远觉得今晚可能扛不住的时候。

一个声音穿透了整个大厅的嘈杂。

“所有人听我指挥。”

声音不大,但极其清晰。

那种清晰不是靠音量实现的,是靠绝对的沉稳和不容置疑的权威感。